雨停后的第三天,城市像是一块被擦拭过的玻璃,透亮得有些不真实。
林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这是他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个月。
这是一套位于高层的单身公寓,四十五平米,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
冷灰色的墙面,黑色的金属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这里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高效、整洁,却也冷得像一座坟墓。
林衍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又是这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近一周,他总是会在早晨醒来时,下意识地走到厨房,熟练地拿出两个马克杯。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他会往黑色的杯子里倒黑咖啡,往白色的杯子里倒热牛奶,还会特意在牛奶里加一勺蜂蜜——那是为了润喉,因为某人总是抱怨早起嗓子干。
直到两杯饮料都准备好,摆在那张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圆桌上时,他才会猛然惊醒。
然后,他会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多余的、冒着热气的牛奶,发呆整整十分钟。
那是谁喝的?
林衍试图在脑海里搜寻那个名字,那个面孔,那个会皱着眉头抱怨牛奶太烫或者太淡的人。
但是,没有。
脑海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像是一场永远散不去的大雪。
他叹了口气,端起那杯牛奶,走到水槽边,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白色的液体卷入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咽某种悲伤。
“林衍,你该去看医生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作为一名建筑系的高材生,他习惯了理性分析。他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幻肢痛”——就像截肢患者依然能感觉到失去的肢体在疼痛一样,他的大脑在欺骗他,让他以为生命里曾经有过另一个人。
但这逻辑解释不通。
如果是幻肢痛,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么具体的细节?
比如,他记得牛奶的最佳温度是五十五度。
比如,他记得吃吐司的时候要把边切掉,因为某人觉得边太硬。
比如,他记得走路的时候要走在左侧,把右侧的安全位置留出来。
今天早上出门等电梯时,他又下意识地往右边让了半步。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行,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成熟、稳重、无懈可击。
但他觉得这具身体很陌生。
这具身体像是一件借来的衣服,虽然合身,却少了点什么。
……
A市大学,建筑系馆。
林衍坐在绘图室里,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绘图笔的摩擦声。
“林衍,你的模型做完了吗?导师说下午要讲评。”隔壁桌的胖子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做完了。”林衍头也没抬,手指在全键盘上飞快移动,渲染着最后一张效果图。
“听说你接了那个‘旧城改造’的竞赛项目?”胖子八卦地问道,“那个项目可是个烫手山芋,据说那片老城区要拆了重建,但是居民很难缠,而且那里……”
胖子压低了声音:“听说那里以前是个孤儿院,后来塌了,死了不少人。邪门得很。”
林衍的手指猛地一顿。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了99%。
“孤儿院?”林衍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红灯笼孤儿院。”胖子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你对这个感兴趣?我还以为你这种高冷学霸只关心参数化设计呢。”
林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红灯笼。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插进他脑海深处那扇锈死的门。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
“哥,我怕黑。”
“别怕,哥在。”
“如果钟楼塌了,我们怎么办?”
“那就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那些破碎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伴随着倒塌的砖石、漫天的灰尘,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紧紧抓着他的手。
“林衍?林衍!”
胖子的呼唤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林衍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胖子吓了一跳。
“没事。”林衍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舒服,下午的讲评帮我请个假。”
说完,他不顾胖子惊讶的目光,抓起外套冲出了绘图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必须离开这里。
那种被窥视、被遗忘的感觉让他窒息。
……
林衍把车停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旁。
这里离学校很远,是A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铺满了人行道。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也许是因为那个“孤儿院”的名字,也许是因为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下车,走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里的一切都很慢。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放学的小学生,有在巷口下棋的大爷。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场景,让林衍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路过一家旧书店时,林衍停下了脚步。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座钟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凉。
书名是《时间的囚徒》。
林衍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林衍转过头。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老人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慈祥。
林衍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本画册。
他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献给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孩子。虽然记忆会被抹去,但爱会像回声一样,永远留在空房间里。”
林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画册里的画并不是什么大师之作,笔触甚至有些稚嫩,像是在模仿某种风格。
画里有两个小男孩。
一个高一点,总是走在前面,手里撑着一把伞;一个矮一点,总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他们走过四季。
春天,他们在草地上放风筝;夏天,他们在雨里奔跑;秋天,他们一起踩落叶;冬天,他们挤在一张旧毛毯里看书。
每一幅画的背景里,都有一座钟楼。
那座钟楼从完好无损,到渐渐破败,最后在一场大火中倒塌。
而在最后一幅画里,只有一个男孩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哭得撕心裂肺。
林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那个站在前面的男孩,那个总是撑着伞的男孩……
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