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端起桌上茶盏,茶汤已凉,他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我让你好好考虑自己前程,与旁人无关。”
裴昭站在书案前,看着裴晏清。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光影。书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声。
“叔父,你一向不拘小节。”裴昭忽然开口,“如今,为何如如此针对一女子?”
裴晏清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裴昭看着他手中那只停顿茶盏,看着那盏中茶汤轻轻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小涟漪。他忽然笑了,笑意种掺杂着苦涩。
裴晏清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你想多了。”
“是吗?”裴昭看着那只被放回桌面茶盏,盏中茶汤已经平静,涟漪散尽,水面如镜,映出烛火倒影。
裴昭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书房。
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书房内只剩裴晏清一人。他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合拢门扇,看了许久。烛火跳了一跳,灯芯爆开一朵灯花,细微噼啪声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拿起桌上那封刚写好的信函,抽出信纸,展开。墨迹已干,字迹工整,一行行字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他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搁在一旁。
窗外月色渐沉,竹叶沙沙声渐渐平息,夜风停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沈鸢回到家时,沈泊明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推开自己房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
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块银白,像一方手帕铺在地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块月光,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桌前,点了一盏油灯。
橘黄火光照亮桌面,照亮搁在一旁那枚玉佩。碧绿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雕着精细云纹,成色极好。
这该是裴昭那枚,她明明送还裴家老宅,不知何时又被送了回来,搁在她桌上。
沈鸢看着那枚玉佩看了片刻,没有碰它。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几锭银子,几张银票,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这是她离开裴府时带出来全部家当,一直收着,没有动过。
她数了数银票,将木匣合上,放回柜中。
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躺下。
*
翌日清晨,沈鸢早早起身。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将头发挽成利落发髻,未簪任何饰物。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眶下泛着青黑,唇色浅淡。
她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巷子里晨光初透,青石板路面湿漉漉,映出灰白天光。远处传来叫卖声,卖菜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巷口,吆喝声拖得老长,尾音消失在风里。
沈鸢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她走过街角,拐进另一条街,在一间铺面前停下。
青城府衙侧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环铜绿斑驳。她抬手叩门,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扇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面孔探出来,看见沈鸢,愣了一瞬。
“沈姑娘?找岑捕头?”
沈鸢点点头。
年轻差役将她让进门内,引着她穿过一条甬道,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姑娘稍候,我去通传。”
片刻功夫,岑明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一件皂色公服,腰间佩刀,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看见沈鸢,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阿鸢,怎么来了?”
沈鸢福了一礼,“岑大哥,沈鸢有一事相求。”
岑明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面庞扫到眼下青黑,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
沈鸢跨过门槛,走进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墨迹未干。
窗外种着一丛翠竹,竹叶青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沙沙声。
她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到岑明面前。
岑明接过,展开细看。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像一本流水账。他看完,抬起头,看着沈鸢。
“这些事,你确定?”
沈鸢点点头,“确定。”
岑明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让人去办,你放心吧!”
“多谢岑大哥。”沈鸢站起身,又福了一礼。
岑明摆了摆手,送她到门口。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阿鸢。”岑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你要当心。”
沈鸢点点头,转身走出侧门。
晨光落满长街,照在她清瘦挺直的身上,将藕荷色褙子染成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