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崝不知她经历的艰难险阻,拐过一个弯,只见前边土地平旷,豁然开朗。
浸泡过的稻杆将割下的稻扎成一捆,捆好的稻又被垒成一座座小山,而在小山的下边,有一个干瘦黝黑的女人。
她的额头宽平,颧骨突出,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短马尾,卖力扯动着手中边缘已经生锈的镰刀,额上汗珠涟涟,顺着动作渗入脸上细密的皱纹。
女人却也顾不上擦,任由其淌入混浊的眼中,辛咸的汗水瞬间刺激得她不得不闭上眼,手中刈稻的动作却一下不停。张楠看着,默默地担心她一刀下去割着那双遍布伤痕与老茧的手。
稻苗随着“滋滋”的声音成片倒下,女人用臂弯一揽一转一搁,行云流水,一看便是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
陆崝缓步上前,在旁取了浸好水的秸秆,伸手递与那位正准备取秸秆捆扎稻谷的女人。
女人一回身,蓦地瞥见身后伸出一只颀长修美的手,微微一愣。
她的眼珠极黑,嵌在黑红色的脸上显得宛如黑曜石一般格外炯炯有神,凝视着那只手抬头一顺往上——
血管清晰的手腕。
雪白整洁的袖口。
瘦削挺拔的肩颈。
再是一张冲击力极大的脸。
女人当场怔愣在原地,一时都没意识到陆崝何时出现的这一问题。
“你是……”
女人抽空瞥了眼身后跟着的男女,皆是白净个皮相。
陆崝恰到好处地牵起一个友善的微笑:“您好,我们是镇里的老师,麻烦问下您知道江清同学家住哪里吗。”
“哎呦,”女人把手往身上一抹,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眼角皱纹牵起,“我是他姑姑,她到她婶子家收油菜去了,午饭前才回来,老师先去家里坐坐,恰(喝)口水。”
女人见陆崝几个人生的文质彬彬(人模狗样,迷惑性极强)也没去过镇里的学校,轻易信了他的话,搁下活计就准备给他们领路。
这个女人虽然自称也是江清的姑母,但身上衣服并不是红色的,再看身形也应当不是先前那位。
“ 唉,谢谢姑姑。”陆崝跟着她转身,在背后笑着冲对面的江聿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对了个口型,
——搞定。
江聿状似没看见,头也不回地跟上江清姑母的步伐,张楠一句话也没搭上,紧随其后就走,一不小心抬头与江聿对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几个大字——
骗人的鬼!
倒是陆崝缓缓收回手,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又是怎么了?他不过是笑了笑,怎么江聿就让他气得正眼都不愿意给他一个了。
陆大人颇为无奈,瞧了眼前方江聿的背影,年纪轻轻的肝火这么旺盛,要是气坏身子那可真得不偿失。
陆崝加快了步子,目光落在他衣领子外的一截颈子,往常梨花白雪似的一段好风光,现下却微微泛红,一张俊秀的脸不显半分山水,深色眸子徐然稍来一段目光,淡然面对他明晃晃地调笑。
小桃花。
陆崝脑中莫名蹦出来这么一个词,不多做思考就按到江聿的头上去了。
别说,真就挺合适。
陆崝笑着再侧过头望了一眼江聿。
美人含怒,凝眸不语。
他若不是怕气坏江聿身子,真想抚掌叹上一句:
真乃绝色,绝色——
■■
众人一行人走在山间小道上,曲曲折折往村庄内部深入。
路边散养的母鸡“咯咯哒哒”叫个没玩,见着人来了慌慌张张就要躲,从左窜到右,从右窜到左,没躲过不说,还扬起纷纷灰尘四处乱沾,糊人眼睛。
张楠眼中一涩,闭着眼揉了两下,黑暗中,脚背突然上一重一轻,她骤然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反应过来一个迅猛的低头,只见道黄色的胖毛球团梗着脖子后跳,红冠颤颤,梗着脖子,气势汹汹。
一人一鸡,一垂首一仰头,大眼瞪小眼,毫无认输后撤之意。
无声的尴尬弥漫在视线间……
虽然张楠并不知道和一只鸡尴尬什么。
最后是鸡兄撒丫子跑了,搅起尘泥漫天游走,一头扎进草垛,扑腾半天终于钻进了鸡窝。
张楠见它跑得后边像有老鹰追,夺命狂奔,边跑还边提醒还在啄散落谷粒的同伴。
不过须臾,小路上为数不多的聒噪动物打钻的打钻,流窜的流窜,溜了个精光,这时姑母也停了步子,几人便抬头看向前方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