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片刻，乌烟与金光一同腾地扑起，又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分裂为一黑一金两个光球，各速速奔向对应托盘。

一声嗡鸣，天平猛地向金色那方倒去，獬豸独角也瞬间指向右边，锁链哗哗作响，圆盘簌簌坠下，扬起狂风。

霎时飞沙走石，目不可视物。

陆崝遮眼闭口，连退数步稳了身形。待风沙过去，他立刻上前查看，只见金色的圆盘里悬浮着三个白金色光球，内里有一道青芒，随着光点徐徐四散，逐渐清晰可见。

先是第一个光球掉下个长条物，似是树枝坠着些米粒大小的芽儿。陆崝上前取了拈在手中细细端详，却见是尾碧色桃花，含苞欲放，清透纯净，宛若碧江送水，青山生木。

不等他想明白这桃花代表些什么，一道脆响，金石相击。他放下桃花回头定睛一看——

是一颗天青色石头，浑圆可爱，上浮雕花草精细纹路，敷以朱红。不像石头，倒像是块刚以模具压实刷好酥油的绿豆凉糕。

陆崝盯着第三个光球，细碎荧光不住往下落，在盘中薄铺了一层闪粉，可即便如此，那团光球却还是没有丝毫变暗的迹象。

他皱眉靠前，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那一刻，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像钢针从太阳穴扎入脑中，瞬间搅得翻江倒海。

陆崝不禁一顿，唇间溢出一丝呻吟，天平霎时随之迅速倾斜，咬紧牙关，却难掩腥甜从嘴角溢出。

天平瞬间慌乱，凌乱中口齿不清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谁伤你这么重！”

陆崝呼吸间尽是令人反胃的铁锈味，他听不清天平的话，耳边漫无边际的尖鸣声裹挟着思维一同混乱破碎不堪，眼前跳跃着白色细小光点，下雪花般严严密密遮覆了视线。

“没事，我…喀……咳咳！！”

血沫呛进气管，陆崝伸手掩住鼻下，手心里转眼就多了一滩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节流入袖口，染红了衬衫。

他没伸张，悄悄捏住手掌藏住，手心灵光氤氲，缓缓长舒一口气。

天平顿感不妙，锁链飞出试图阻止陆崝，不料他只是猛地一抬手，天平身上一重，半空中的锁链被真正的主人牢牢压制：“别管，你先回去。”

灵力快速消退，灵光也随之漾散，天地静默，天平眨眼间便粉碎化为漫天碎光细闪，从空中缓缓下落。

陆崝终于放下捂着唇角的手，猛然卸力，身子一软踉跄几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呼吸着。

他勉强站直，蓦地咳出一口血，剑尖抵着地面支撑身体，抓着剑的手手背青筋勃/起，树影斑驳，阳光照在脸上愈发显得惨白吓人。

这杆秤是他万年前取獬豸之血所炼，可辨阴阳之气，天地混沌时做分辨邪魔之用，后来他封印邪海，这秤也搁置了。而那时他魂魄还未受损，控制它便刚刚好。现今魂魄受损，实力差不多是只剩三成，召出来便耗了大半心神。

陆崝用拇指拭去嘴角尚温的血，喘了两口气。

不过幸好，不算白费了心思。

那片铁片沾了金血，三界之中，又唯有神血为金色。因此陆崝猜江清入阴必有天界之人插手，果不其然，天平秤往仙神那侧偏。

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不仅有，居然还有三个！

铁片来自阴邪之地，却与三位上神有关……

陆崝盯着指尖缓缓凝为金红色的血，抽了胸前口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掩去了唇角血丝，却半晌没舍得移开。

帕子可能是江聿随身带着的，沾了点人身上的味，薄雪出新芽般，清新携着微凉，干净舒服。

陆大人俨然忘记了，这方帕子先前还擦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崝旋身收剑，长发轻蹭过唇角。他一边撩起颈后的乌发一边往那俩不省人事的家伙那走，刚把青丝抓成一把，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了步子，重新散下长发。

树下他布下的结界还在，快步穿过，先看了两眼张楠，见她眼皮不住颤动，却迟迟没醒，他也不知梦泽镜功效有多久，只是估计顶天了也不会剩下多久了。

陆崝趁此空当，一扬手指在手心浮起一片梧桐叶，叶片上密密麻麻布满金色的蝇头小字，顺着叶脉分布，似是一封书信。

片刻，他手心陡然燃起青色火舌，瞬间，叶片被火焰卷蚀，化为淡青色余烬。

“找纪颢。”

余烬闻此悠然飘起，翩翩如蝶，速度却一点不慢，直奔向九重碧落。

待它没了影，陆崝这才上前蹲在江聿身边。

江聿完全没动静，也不知前世有什么绊住了脚，陆崝数着他的睫毛，手心帕子无端越攥越紧。

怎么还不醒？陆崝把帕子塞回口袋，捏住江聿的下巴抬起他脸，还是没动静。

陆崝微伏下身，手指托住江聿的脸，温热的呼吸交缠，羽毛般扫过脸颊，他微微顿了顿，另一手在他眉心一点。

“滚开——”

陆崝被一边的声音吓得一跳，慌乱缩手背在身后，转头时蓦地腾起点做贼心虚感，却只见张楠扭着身子哐当撞在树上，一边让人家树滚开一边对树拳打脚踢。

“……”

陆崝瞠目结舌，难以想象她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小宇宙。

张楠虽然反应颇大，但仍然未醒过来，出水鲤鱼一般蹦哒几下就又躺尸了，陆崝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紧一口气，扭头就见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直勾勾望着他，挨得近了，能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如入冰雪之境，干净又纯粹。

陆崝第一反应是——真漂亮，不愧是江聿。

而心尖却后知后觉狠狠地抖了一下，脑中雪崩似的一片空白。

是了，先前那个少年眼熟就熟在他那双眼睛，黑亮温柔，眼睫颤动时恍若春水繁星，与江聿像到了极致。

记忆片段被冲开了闸口，江聿和少年的脸在陆崝眼前晃动，一颦一笑，垂眼抬眸。

每一丝弧度都是相似的，却又带上各自的特点。

唯有那双眼睛，永远那样亮，总像是盛着万千星辉。

稚嫩秀气的脸与俊美无踌的脸缓缓重合，那怕记忆是残缺的，陆崝仍然无法控制的攥着心口衣物，彻底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