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住在观前街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酒店门口的车里?
七七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刚伸展开的双臂迅速放下,团起身子往后排走:“我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跟你一辆车,我也刚上来……”
看她这样,卞屿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拉好口罩,柔声说:“你不用去后排。”
“啊?”七七僵住。
“小兵带着我的行李箱回北京。”卞屿霖话停在一半,轻抬长腿上车,落座后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自己直接飞沈阳。”
这他是真的没想到。
“干嘛嘁?你坐后面,我自己坐这儿啊?” 他故作淡定。直接坐在离车门最近的位置,拽了拽七七袖子,把她拉回旁边。壮如牛的小姑娘此时柔若无骨,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他按在座位里。
只不过他的手有点抖。
不可能不紧张,昨晚的一切好像是做梦,园林、烟花、家宴,甚至那只中华大蟾蜍,都是属于“阿陈”和小丫头的,私密的、带着温度的回忆。在初升的黄日下,坐在转场的商务车里,卞屿霖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用什么状态来面对。
车辆徐徐启动,两人沉默许久。
“你是哪个航班?”思索了半天,卞屿霖开口。
“FM9081。”七七声音很轻。
“哦,一样的。”卞屿霖侧头看了眼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淡。
“我以为你回北京。你不是回北京吗?昨天看工作群的安排是写的是你今天下午虹桥飞北京。”七七不安啰嗦起来,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叽里咕噜说啥呢?怎么?没睡好?”他想扒拉扒拉她脑袋顶上炸毛海胆一样的短发。
七七叹了口气之后继续叽里咕噜:“小红昨晚突然胃疼,还不好意思跟我说。我俩昨晚打电话嘛,打着打着我就听见她说话直倒凉气,就赶紧过来了。”
卞屿霖拽下口罩,坐直了关切地问:“怎么了?她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买了热水袋、胃药、止疼药,下半夜就好了。她4点多才睡着。”
卞屿霖看着七七忧心忡忡的样子,抿了抿嘴唇:“这样不行啊。我帮她安排一下友谊医院国际部的胃肠镜。我认识个人。”
“嗐,也不是我认识,就……算了,我自己跟小红说吧。”他掏出手机摆弄起微信,飞速打字,眉头一直紧皱着。
趁他忙活手机,七七终于敢歪着脑袋偷偷打量他。不知不觉,他刘海很长了,垂眸的时候,发尖和长长的下睫毛一起扎在下眼睑,看着也黑乎乎一片,可朝晖却落在他鼻梁上,金灿灿的。
“你也没睡好啊?”她终于能言之有物。
不知怎的,他为小红忧心的样子,让七七放松下来。
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太好了。
漆黑楼梯间的事情很正常,对吧?就是很正常!
昨晚灯熄灭的瞬间,她汗毛就竖起来了,道士的本能感应让她知道某些方面不对劲。那个园子很老了,再好的风水也挡不住历朝历代的“朋友们”。
卞屿霖此人呢,换地方睡不着觉,平时有气无力、活人微死的,动不动就胃疼,累了就发烧,加上那晶莹剔透的长相,一看就是个八字弱的主。自己虽然说不能使用术法,但是修行这么多年,一身正气总是有的,那些老朋友不敢近身。她就怕有什么脏东西趁虚而入,本能地想保护一下子他。
这没问题吧?对吧?
事发的时候理所当然。人都散了她才后知后觉。
她抱他了?
还一直拍他后背?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不知道是被冒犯了,还是不高兴。她心跳得像响鼓。可能的确不太对,关系再好也不能这样吧?怎么解释?
——我是怕你被阴魂缠上???
就离谱。
她自己也有点不对劲。从小被一堆老爷们抚养、和一众师兄长大,师兄之间不分男女,礼貌拥抱也没啥。可是可是可是……昨晚怎么就心跳得停不下来?
回到酒店,她才感觉必须要和小红打个电话复盘这个离奇的晚上。
抛开这个停电正义抱不谈。为什么她李逍遥要和卞屿霖、卞屿霖的好朋友夫妇,还有赵导和卢诗文吃生意饭啊?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出现在孙氏祖宅,还莫名其妙地抱上了卞屿霖???
不行这个正义抱也抛不开。
……她手臂都快烧起来了。
小红当时只是吃吃地笑,笑得见怪不怪。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就变成自己深夜奔赴这个酒店照顾病号。
她5点才睡,6点就起来。做了无数个梦,但是醒来,一个都不记得。
疯了。
她可是有修行的人,生而入道。这种梦而不自知,是守不住心,是昏沉啊!
这样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直在心里嚎。
“安排好了,我跟小红也嘱咐了。回北京赶紧去看。我认识这个人,找他准行。”卞屿霖声音低沉,听上去特别可靠。
他发完微信抬头,看到小丫头满脸表情如“月有阴晴圆缺”,身体紧紧向后靠着车门,像只反着的壁虎,如临大敌。他马上也想到什么,脸红了:“你干嘛呢?”
“没、没干嘛。谢谢你……”谢谢你帮小红安排。
他笑了笑:“你到沈阳住哪儿?”
“和、和平区。”
“和平区大了,具体点。”
“索芙特,啊不,是,索菲特。”
他终于绷不住笑出声:“你到底咋了!”
“我没咋啊,就是……就是困的!”
“那很好,我也困。上了飞机就睡觉。”卞屿霖的声音又温柔下来,和小丫头同行,这简直是彻夜未眠之后最大的惊吓和惊喜,就是自己状态不太好,脸上还起了个痘。
“到了沈阳想干嘛?”卞屿霖看向车窗外,不经意问。
七七眼神笃定:“想搓大澡。”她是南方孩子,还没搓过澡。
这四个字把卞屿霖噎住了。他本来想,不管她说什么,都若无其事地接:那好啊我带你,咱们一起去。现在看来……
“其实条件允许也想尝试一下滑冰呢。”七七喃喃,“就是估计这季节沈阳冰场也都化冻了吧。”
但是卞屿霖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还停在搓澡那块。脸通红。
于是沉默。
沉默间,车辆在高速上飞驰,一个路牌闪过:浦东机场 30km。
卞屿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别过身子,迅速操作着。
“你干嘛呢?”七七察觉他姿势有点奇怪,探头探脑。
“没、没什么。”他扣下手机。
看着七七一脸疑惑,他笑了,终于伸手帮她一下下地顺头发:“瞧你,不会打理短发是不是?跟个鸡窝似的。”
“短头发啊,不能睡前洗澡。不然早上肯定炸毛。”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个哄小孩的大哥哥,让七七更放松下来。
“我给你拿点发蜡?需要不?”
七七懵懵摇头,但是明显感觉自己的呛毛被他一点点缕顺,发丝顺着他指缝安静下来。
这时,卞屿霖手机“叮”了一声,一条短信发来:【出票成功。FM9081 上海浦东——沈阳桃仙机场。临近起飞,请您做好出行安排。】
沈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