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绝是在大年初三的饭桌上得知这件事的。
林婵约了他在外滩的一家餐厅吃午饭,他以为只是母子俩难得聚一聚,便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到了才发现,包间里不止林婵一个人。
还有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坐姿端正,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家里精心教养长大的女孩。她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规规矩矩地搭在杯沿上。
司绝站在包间门口,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到林婵脸上。
林婵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司绝没动。
他看着林婵,眼底那点温度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冷淡。
“妈。”他说,声音不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婵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那种软糯又不好惹的腔调:“什么意思?吃顿饭而已,你紧张什么?”
司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的目光从林婵身上移到那个女孩身上,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耳尖泛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林婵是什么人?她是那种把“体面”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女人。看似放任他在外面为所欲为,实际上他的所有举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在北京的一年多时间里,大概真的惹恼这个女人
现在看来,她等不及了。
司绝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司绝!”林婵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被拂了面子的恼怒,“你给我站住!”
司绝没有停留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林婵追出了包间,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电梯门合上了。
司绝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闭了一下眼。
他掏出手机,给司其煜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好。几点?】
【六点。老地方。】
【好。】
司绝盯着那个“好”字,紊乱的心绪被暂时抚平了一些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站在餐厅门口,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劳斯莱斯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上海的冬天总是这样,云层压得很低,阳光透不过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他想,这件事不能瞒着司其煜。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妈今天安排了一个女孩跟我吃饭”——这话说出来,像什么?像在邀功?像在表忠心?不管怎么开口,都显得很蠢。
可不说,更蠢。
司绝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他一边开车一边想,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
傍晚六点,静安寺附近那家私厨。
司绝到的时候,司其煜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又干净。
司绝站在包间门口,看了两秒,心里那股被林婵搅出来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走进去,在司其煜对面坐下。
“来了?”司其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司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
“没事。”他说,“今天被我妈叫出去吃了顿饭。”
司其煜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她安排了一个姑娘。”司绝说这话的时候,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司其煜,没有移开,像是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司其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哦。”他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司绝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司其煜没有再说。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工作安排:“今天吃什么?上次那个蟹粉豆腐不错,要不要再点一份?”
司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由来的一阵恼火十分不开心
“司其煜。”
“嗯?”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司其煜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司绝能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问什么?”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层平底下藏着的东西,司绝听得出来。
“比如,我有没有跟那个姑娘吃饭,比如,我妈说了什么,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