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好了，小心拿好啊！”

柳早将蒸笼调换顺序，看向下一个人，温声问道：“想吃点啥？”

“来三个土豆磨糊！”

“好咧！”

“要我说，这‘最佳窗口’就得咱钢厂这样的。”

听见工人们热热闹闹的讨论声，柳早包油纸包的动作轻快不少。不枉她专门找吴长贵，跟大家伙再三强调，不管多忙，说话都不能夹枪带棒。

人家愿意来这偏僻地儿花钱买吃的，他们可不能仗着吃食让人不舒坦。

孙大毛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头满载而归的人，有些艳羡。

那消费可不低，买的东西能摆满一张桌子，他以前阔绰的时候都不能像这样。摸摸兜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

正出神，余光扫到个穿中山装的瘦高男人，混在蹲墙角吃饭的人堆里，正低头喝汤。孙大毛眯起眼睛，总觉得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他往前凑了两步，那人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周科长？！”孙大毛一拍大腿，嗓门大的整个窗口都能听见，“您怎么在这儿，刚没看见，应该我来请的。上回您在医院食堂检查，遇到个晕倒的老头，还记得不？那是俺爹。”

话音刚落，在场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周科长勺子里舀的羊杂“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油花。

他身边两个人，一个正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猛地一戳，纸页上划出道墨痕；另一个刚拆开油纸，酱肉包悬在空中，放也不是，咬也不是。

全场安静一瞬。

老周旁边那个拿笔记本的年轻人反应最快，下意识把东西往布包里一揣，动作太急，笔脱了手，落进墙角的雪堆里，眨眼没了踪迹。

“哎哟”，他蹲下去两手并用，刨开雪堆，两手冻得通红。

队伍里常来的老大爷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家伙，敢情评审的人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像是在油锅里加水，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原来还真有暗访的！”

“你们上国营饭店有没有被为难？”

“来得还挺早，多好，吃吃喝喝就把活儿干完了。”

“我说的三位同志怎么吃早饭还工作，原来是在打分啊！”

周科长见藏不住，正正领子，清清嗓子，正要拿出平时检查工作的那副端正做派。

大爷挤到他眼前，端着碗，一脸兴奋，“味道咋样？酱肉包尝了没？嘎嘎香，不吃不得劲，你打分可得高点啊同志！”

周科长张张嘴，还没来得及搭话，另一边又有人挤过来。

“羊汤呢？羊汤喝了几碗？”婶子拉着周科长的袖子，急声催促，“尝尝那羊杂，熬了一宿！半夜在家都能闻见肉香味，不尝一口真是白来了！”

周科长被围在中间，左边有人拉袖子问打了几分，右边有人把他推到窗口前：“再来一碗，你刚才那碗没放辣椒，你试试加辣椒，是另一个味！”

那个年轻人终于从雪地里把笔刨出来，运气还挺好，笔尖没摔坏。他想拉着顶头上司一块后退，差点踩到刚拿到包子的孙大毛。

他一手端碗，一手扶着包子，大声嚷嚷开：“踩了别人，就甭踩我！包子都差点挤掉了。”

大家哄地笑开。

周科长摇摇头，端了半天的架子终于放下，嘴角抽了抽。

出乎意料地受群众欢迎啊。

他两手伸出，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既然大家认出来，我也不藏着掖着，”周科长中气十足，“跟大家想的一样，我们仨是县里‘最佳窗口’暗访组的。不过说句老实话，这活儿我们没干好啊。”

大家又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哪能啊，演得挺好！”

“刚我都没认出来，跟我挨着坐，愣是没多瞅一眼。”

“就是就是，这扮相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跟普通吃饭的没啥两样。”

周科长摆摆手，脸上正经起来，但眼里还带着笑：“行了行了，同志们别给我台阶下了。既然都到这份上——”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旁边捧着笔记本、满头是汗的小李，又看看抱着油纸包的老赵，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几分。

“大家也看到我们暗访组会对窗口进行打分，具体标准就不透露了。”

他停顿片刻，咬上一口土豆磨糊，外皮筋道黏糯，内里的酸菜脆生生地解腻。

再配上碗炖了一夜的羊汤，加多多的羊杂，最后撒上白胡椒粉。

骨髓已经熬化，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稠亮的羊油，羊肉酥烂脱骨，肥肉变透明，丰腴而不腻，瘦肉吸饱汤汁，入口即化。

那股子暖流，将千百年来辽东大山里的风、草香和河水的馨香灌满胸廓，天地如春。

他好不容易从中脱离出来，向众人展示完自己手上的空碗，又指向小李和老赵，看着了正忙碌的柳早，认真道：“做好本职工作的窗口，分肯定低不了。”

小李脸一红，只写了半行字的笔记本往布包伸出塞了塞。老赵倒是实诚，往窗口前一站，嘿嘿两声：“你们没在排队是吧？再来四个酱肉包打包。”

“诶！这不欺负人嘛，我刚在排队。”

“这可比说打多少分实在。”

“我早说了，这窗口迟早让全县都知道。”

“都给人领导吃美了！”

王婶子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围裙上沾了层面粉，“咋了？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周科长索性恢复平日休息的样子，从老赵手里抢走个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