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颗土豆扔进木盆中，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土豆。

柳青盘坐在炕上，缩在被窝里，木楞地盯着墙壁，许久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柳早推开门，刚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白霜。

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洗脸水泼出去，在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啪嗒”，落地时已经变成细碎冰渣。

院门口堆了几个大雪堆，底下埋着刚分到的猪肉，旁边是同样裹着厚厚冰甲的大白菜。

“早，你们厂子啥时候放假啊？”隔壁院子的张婶子将一抱棉大衣、皮袄扔进雪地里。

“干到腊月二十九，吃完饺子就动手！厂子哪有歇着的时候。”柳早调侃道，把昨晚冻的梨和柿子收起来。

张婶子蹲在雪堆前，用干净的雪来回揉搓着衣服，闷声说着：“你们好歹有工资。以前陈守安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做做样子，掏大粪翻冻土...”

“姐！我去上学了！”裹成球的柳青从屋子里蹿出来，随手抓了个冻梨，小跑离开。

喜丫在村口等她，两手挥舞不停，一看就是打谷子的好手。

柳早摇摇脑袋有些无奈，“刚穿衣服的时候还嘀咕着不想上学呢！”

“小孩嘛，都这样。”张婶子把洗干净的衣服晾起来，搓着通红的手进屋暖和去了。

正打算抱着东西进屋，沈钧安站在门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拎着军大衣，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像是准备出门。

“正好，上外头敲颗白菜敲点肉！”

柳早把冻梨和冻柿子放在炕边等它们自然化冻，转身淘洗起那盆土豆。

秋储的土豆在窖里闷了一冬，皮皱巴巴的。她把芽眼挖掉，找出块摩擦板。

一尺见方的木板，上头钉着铁皮，用钉子敲出密密麻麻的小眼儿，翻过来那些眼儿就变成了锋利的刺。

摩擦板架在陶瓷盆上，她拿一颗土豆攥在手里，在毛刺面上来回推拉。

嚓——嚓——嚓——

声音沉闷。

土豆慢慢变小，黄白色的浆沫从小眼漏下去，掉在盆里，积了薄薄的一层。生土豆特有的腥气飘出来，清冽中带着些泥土味。

她立马换上下一个，接着磨。

嚓嚓嚓—

一整盆土豆磨完，右手虎口磨得发红。整双手糊上白白的浆液，干了一层又覆上一层，绷得皮肤发紧。

木盆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白沫，浆水混着细碎的渣滓。

她把浆沫舀进白纱布，两手合拢攥紧，使劲一拧。

哗——

灰褐色的浆水从纱布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细密的泡沫，落进盆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用尽全力，直到纱布里的渣滓攥不出水才停下。

拧干的渣子放在旁边，挤出的浆水放在灶台上沉淀。

“来了。”沈钧安带着一整颗大白菜和一条五花肉进来。

外头的雪堆是天然的冷藏室，敲开白菜的老帮，里头的叶子竟然还是脆嫩的，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夜里都没被冻坏。

他在柳早的指挥下，把白菜切成颗粒，拧干水分，拌上酱油。擦干净手，把点燃的干苞米叶子塞进灶膛。

柳早站在灶台另一侧，围上围裙，两手握着刀，同时发力，将五花肉剁成碎末，加上葱姜和调料，同白菜丝一起拌成肉馅。

这时，沉淀的浆水已经分出层。

她小心翼翼把上面的水滗掉，用铲子把底下的淀粉挖出来，和之前拧干的土豆渣掺在一起，用手抓匀。

面胚灰扑扑的，有点黏手，又有些散，再往里加了一把干面粉，一小勺碱，再揉搓几下。

沈钧安学着柳早的动作，在手心里揪一块面胚，按成扁扁的圆饼，舀一勺酸菜肉馅搁在中间，隆起手掌把面胚往上一包，左一下右一下，团成个椭圆的团子。

这就是家家户户常吃的“土豆磨糊”。

不过这玩意儿以前通常在月底，家里供应粮吃没了才做，只有土豆和白菜，偶尔会加入粉条，换苞米面做外皮，换种口味。

可别说肉沫了，猪油都难得尝到。

柳早特意调整了馅料配比，想试试这样做出来能不能更好吃。

一个个土豆磨糊码在蒸屉上，垫上一层苞米叶子。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蒸屉盖上去，盖上锅盖。不多时，土豆混着肉香飘出来，是淀粉蒸熟后那种朴实的甜香。

灰白的团子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趴在蒸屉上，隐隐发亮，像刷了一层油。薄皮的地方透出里头的馅儿，比以前家里没钱的时候看着诱人多了。

这玩意过夜后会变成深褐色，连吃四五天，再饿的人也得吃腻了。

晾了一会儿，柳早拿起一个递给沈钧安。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