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念完分红,屋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今年的收成不算太好,比往年多添了几户超支的,大家伙免不得担心起明年。
柳青用手搓搓冻得没知觉的鼻子,一大团冷口气从气管窜到肺里。
陈平安敲敲桌子,把所有注意吸引过去。
“第三项,明年开春的活。种子,化肥,公社给了指标,各小组长明天到我这儿领计划。还有,公社说明年要搞‘玉米双交’试点,咱们队要抽五亩地,谁来?”
【双交!哎哟,怎么把这个忘了,张婶子在哪来着?】
柳青探头探脑,两只水鼓隆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谁。
有人问:“双交是啥?”
“玉米秧子嫁接高粱,”陈平安说,“上面说增产。”
“那玩意儿能吃?”大家伙嘀嘀咕咕,没人敢站出来。
“没人愿意?没人愿意,那我就直接点人。”陈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
柳青急匆匆地拉着柳皖的衣摆,很快又停下。
【算了,我爸这身板,现在这些事都有够他忙的,就当不知道这事】
【不行!上辈子张婶子家接了这个任务后,挣了好多好多钱啊!】
“陈发财,你来!”
张桂兰婶子忙把自家叔子推出去,像在丢烫手山芋。
“怎么了?”沈钧安立刻察觉她情绪不对。
柳早抚着胸口,蔫蔫道:“没事,就是平白丢了笔不属于自己的钱。”
沈钧安看着她,语气沉静:“我职级再升,津贴会更高。”
漆黑的瞳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出月光,就那样看着她。
柳早偏过脸,下巴微扬:“不用,我往后当上大师傅,工资也不少。”
嘴上装得冷淡,可眼睛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瞟。
“今天差不多到这儿,还有别的没有?没有就散会。”陈平安将手中的纸页整理好。
“等等!”
炕上的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粉坊明年要不要添个磨?”
他想了想,“成,天冷,大家伙快散了回家。”
人们站起来,把棉袄裹紧,三三两两往漆黑的院外走。
伴着莹光的雪地,路过亮起煤油灯窗户,橙黄的雾气下,勺子搅动,暖意扑面而来。
柳早特意按照柳青“指导”做的,不仅搓了几颗圆滚滚的糯米丸子,还撒上红色的大红枣。白的圆子,红的干枣,还有星星点点的黄色桂花,格外诱人。
“姐,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的!”柳青拿着沈钧安刚做好的鸡毛毽,一把抱住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柳早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心里那点想法,我还用猜?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就说我姐不可能知道我现在想什么】
柳青捧起海碗,软乎乎的胖圆子挨挨挤挤,索性喝下一大口。
滑溜溜的糯米丸子顺滑得没边,一不注意就溜进胃里。被冲散开的米粒在齿间迸发出残余的酒液,即便只余下发酵后的空躯壳,软烂而丰满,活像咬下一块现割的蜂蜜。
米酒还在灶上温着,甜糯的香气飘满整间屋子,从舌尖暖到心口,把刚才在大队部受的冷意,全冲得干干净净。
鸡毛毽立在炕沿上,五彩的翎羽熠熠发光。
柳皖又带起眼镜,拿出炕柜深处的铁盒子,将新收到的二十八块六毛钱,小心翼翼叠放进去,又压上两本旧书,重新放回原处。
那里头除了柳刚的抚恤金,还有他爸的平反通知书。
一大碗米酒端上炕桌,几张满是墨迹的信纸铺开,慢慢晾干。
他顾不上伤秋怀古,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挣钱,最好让闺女和侄女天天吃上肉。
柳早把另一碗递给沈钧安,“尝尝味道怎么样?”
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噼啪跳动,把小屋烘得暖烘烘的。
“这次见面,我已经当上临时工,还成为临时窗口的负责人。就是做八宝葫芦鸭的时间不够,没让你吃上。”她左手握拳撑住腮帮子,右手从火星中掏出烤土豆。
沈钧安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低头轻抿一口。
第一反应是清冽,发酵带来的清甜慢悠悠上来,如蜜糖沁润人心,偶有的一抹酸勾得人再来一口。
滚烫的土豆左手倒右手,拍干净黑灰。
柳早冲里屋喊:“刚谁嚷嚷着饿,说睡不着的?”
“好喝,以后机会还多着。”
柳青翻身下炕,刚到厨房就看到两人暗送秋波的表情,暗自翻了个白眼。
【好嘛,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我在这儿就是个电灯泡!】
电灯泡蹲在角落,掰开黑乎乎的土豆,一口下去,只剩下烧成碳的硬皮。
脸上几道漆黑的碳灰让人忍俊不禁,柳早忍不住用拧干的帕子给她擦干净。
热气腾腾的毛巾挂回毛巾架,水汽在铁架子上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