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看见大队部院子里支着几块塑料薄膜,里头搭了个简易台子,台上摆一张条桌,铺着洗得褪色的红布,搁一只喇叭。
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蹲在墙根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边上,叽叽喳喳唠着闲话;大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柳皖领着柳青站在人群后头,沈钧安默默往柳早身边一站,宽厚的肩膀替她挡住大半风雪。
“喂喂喂——”
没有繁琐的序言,直接来到大家伙最期待的算账分红。
这是全队最安静的时候。
“噼里啪啦—”
电灯泡下,算盘珠子在会计手中翻飞,大队的几个干部在一旁盯着,台下更是无数双期盼的目光。
【七九年?上辈子也就分了几十块吧...这么点钱还有人想来偷!】
【要不是养了几只大鹅,哥的抚恤金都偷走了!】
柳青想到家里已经能变现的鸭子,松开手。柳皖的衣摆,满是皱褶。
柳早心神一颤,难怪之前出主意买大鹅,原来妹妹早就防着有人偷钱偷东西。
但村里有谁敢进屋偷东西呢?
她下意识往陈家那几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沈钧安作为大队的外人,站在一步开外的阴影中,看着柳早在观察陈家河的众人。
“第一项,咱们大队今年全年粮食总产二十三万四千斤,比去年增产四千斤......副业收入,粉坊、磨坊、养猪场,合计一千二百三十块......”
“工分值,”会计顿顿,声音更大些,“按‘人七劳三’再扣公积公益金,算下来每工分折合——六分五厘。”
“六分五?”有人从墙角冒出一句,“去年还七分二呢。”
陈平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去年那七分二怎么来的?秋天多砍了两车芦苇,卖钱充公,那是额外收入。就这六分五,还是粉坊给贴补的!”
“等等,那柳家养的鸭子不是说大队养的,咋没有钱进账呢!”陈三婶子瘦了一圈,恶狠狠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渗人。
她儿子吊儿郎当地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对,还有公家的鸭子,那前头卖了几只冻鸭,都没记账上,是不是昧下了!”方家人两手拢嘴边做喇叭状,在底下起哄。
“嚷嚷啥呢!”陈平安叫住他们。
“看不惯有人私吞集体财产怎么了!”陈三婶子双手叉腰,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
张大的嘴很快灌进冷风,原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众人全闭上嘴,满场冷寂。
柳早猛地向后转头,沈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边。
“别担心,”她用余光看向举起喇叭的副大队长,踮脚凑到他耳边,“我也有后台的。”
“大队账上没鸭苗钱,又没给人饲料钱,早转给私人了,还有意见的来找我!”陈平安敲敲台子,用格外警告了陈三婶子和方家人。
风还在“呜呜”作响,有人从鼻子里“哼”声。
“今天第二项,分红。”
院子里瞬间躁动起来,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啥都没有钱重要!
会计从账本下面抽出皱巴巴的红纸,念起来:“陈平安家,工分三千六,扣除口粮款,应领一百一十四块……”
副大队长媳妇仰起头。
这可是一点没作假,全是自家人靠努力劳动挣来的。
“陈守安家,超支。欠队里四十二块三。”
坐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婆婆在抹眼泪,周围不见跟她同龄的人。
“...”
“柳皖家...”
柳早知道结果,手里有钱,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提起来。
柳皖搓着双手,等待今年的收获。
“工分一千二百三,扣除口粮和杂项,余二十八块六。”
【我爸这么大人应该不会哭鼻子吧?】
柳青偷偷观察着柳皖的表情,心底还在想怎么安慰人。
柳皖松了口气,二十八块六,够给俩孩子添点过年东西。
会计又念到:“陈三家,工分两千八,扣除口粮款......应领四十七块八。”
陈三婶子脸都是绿的。
毕竟她家除了刚出来的大儿子,往下数还有俩儿子:一个刚上初中,每个月在县城寄住的钱不少,一个要准备送县城里念小学,要钱左右活动。
原本是不用担心的,专门给三兄弟都攒了不少钱。
但现在嘛...
她想到那俩举报的知青和柳家,后牙槽都差点咬碎。
“我咋觉得背后冷飕飕的。”柳青搓搓胳膊。
【回家让姐给我煮米酒喝,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