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周览的车准时停在美术馆门口。宋时黎拉开车门坐进去。

“累不累？”周览侧头看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想帮她理一下被安全帽压塌的头发。

宋时黎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指：“还好。”

她系上安全带，目光看向前方。

周览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收回，握住了方向盘。

“项目还顺利吗？”他启动车子，语气如常。

“嗯，顺利。”宋时黎简短回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览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没能驱散空气中这微妙的凝滞。

餐厅的环境清幽雅致。包厢临水，夜色中，灯光倒映在池塘里，影影绰绰的。

菜式一道道端上来，都是宋时黎喜欢的口味，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羹，水晶肴肉……一道道菜精致得宛如艺术品。

周览细心为宋时黎布菜。他的神情专注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宋时黎默默吃着，味道确实很好的，可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不合胃口？”周览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问道。

宋时黎摇摇头也放下了筷子。

她抬眼看着周览，他正静静看着她，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眼神深邃，带着好奇。

本该是宁静祥和的一个晚上，但有些话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周览，”她开口，“美术馆施工队换人和材料升级，是你让人做的，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陈述的语气。

周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宋时黎准备好的下一句卡在了喉咙里。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我没有让你帮忙。”

“我知道。”周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低沉了些，“但那个人难缠，说话也难听。我支持你奔赴梦想，但不想看你受委屈，为这种事耗神。”

“我可以自己处理的。”宋时黎的语气稍微急促起来，带着压抑了一天的郁气，“我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材料，证据确凿，报告也写完了，我本来今天就要去找甲方走正规流程。我可以解决的。”

“我知道你可以。”周览看着她，目光沉沉，“但那样太慢，流程走下来，耽误工期，影响项目。而且，对你这个负责人的名声不好听，以后你单独接项目，可能会遇到更多麻烦。”

他考虑得很周全，都是从她的利益和目的出发。可每一句话，却又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宋时黎此刻异常敏感的自尊心上。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宋时黎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池塘，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周览，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离了你的帮忙，我就应付不了这些？”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周览明显因为她这句话愣住了，他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宋时黎绷紧的下颌。

“不是。”周览否认，语气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时黎，你的能力如何，我是除了你之外最清楚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

宋时黎转回头，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依旧倔强的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出手后，事情解决的又快又干净，谁都挑不出错。可那是你的方式，是你的能力，不是我的。我想要的是靠我自己把问题解决，赢得该有的尊重，哪怕过程麻烦一点，慢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像被保护的太好，连上场机会都没有的……花瓶。”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却如同重锤一样敲在两人之间。

周览沉默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少见的错愕。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帮别人扫清障碍，下意识就想用这种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保护她，却忽略了宋时黎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护，还有成长的空间和证明自己的机会。

良久，周览才缓缓开口，声音郑重：“对不起。”

宋时黎没想到他会直接道歉，眉头微蹙。

“是我考虑不周，”周览的目光坦诚而认真，“我只想着尽快解决问题，不让你烦心，却没想过你或许更想自己来处理。我……习惯用我的方式去解决，却忘了问你到底是不是需要这种方式。”

如此直白的道歉和坦诚的剖析，让宋时黎心里那股郁结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化成一种酸酸涩涩的触动。

她其实知道自己也有问题，周览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不但不领情反而当起了白眼狼，只是心里的那点不安感和自卑让她无所遁形。

她希望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平等的，而不是周览帮她一手遮天。

“其实……我该谢谢你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绞着衣摆的手指，“但是周览，我过去二十多年都是自己解决问题，所以我希望接下来我的问题还是由我自己解决，哪怕最后解决的不够完美，会碰壁，也会失败，但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你……能明白我吗？”

周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掌心微凉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明白。”他沉声，“是我的错，以后我会注意。你工作上的事，除非你主动开口，否则我不会再擅自插手。”

他的承诺也如同他的认错一样来得直接而郑重。

宋时黎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

片刻后，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好。”

周览的声音愈发柔和，“吃饭吧，菜要凉了。吃完我们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