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温情中平稳前进。
美术馆改造项目进展顺利的超乎想象,但是工程量依然巨大,宋时黎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
某天下午,宋时黎像往常一样在工地巡视。
她走到正在搭建一处重要展墙骨架的区域,目光习惯性扫过已经切割好准备上墙的木材。
但就是这一眼,她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着不对。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木料表面的纹理,又拿起一小块边角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不对劲。
这淡淡的,甚至有些略微刺鼻的气味和合同约定的顶级松木完全不同。
她立刻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厚厚一沓材料样品册和合同附件,快速对比起来。
颜色、纹理、密度,以及木料的年轮走向全都对不上。
这分明是低了好几个档次的普通松木,甚至还掺了杂质,有可能使用了劣质粘合剂。
一股怒意从心底窜起。
宋时黎站起身,脸色沉静,但眼神锐利,立刻叫来了现场负责的工头。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嘴里叼着烟,眼神有些飘忽。
宋时黎将样品册和边角料的食物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明显冰冷:“王工,这批木材和合同约定以及你们之前抱怨的品牌规格完全不符。我需要一个解释。”
工头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弹了弹烟灰:“哎哟,宋设计师,你眼神真好。可能是这批料子有点色差,或者仓库发错了,回头我让他们换。”
“不是色差,是材质完全不同。”宋时黎打断他,将那份材料清单翻到对应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技术参数,“密度、含水率、环保等级,最重要的几个因素全都不达标。我已经取样,随时可以送检。根据合同补充条款第三条,这是使用非约定材料,属于严重违约,甲方有权要求停工赔偿,并追究你们公司的责任。”
她的语气专业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工头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掐灭了烟,上下打量着宋时黎,目光里带了点审视和不耐烦:“宋设计师,咱们都是干活吃饭的,别把事做绝了,这项目预算就这么多,用点差不多的料子,不影响最后效果就行了。您非要这么较真,耽误了工期,对大家都没好处。”
“不是较真,是原则。”宋时黎寸步不让,“材料是基础,基础不牢,后续所有效果都是空中楼阁。这不是差不多的问题,是合同和法律的问题。如果你们不立即更换合格材料,并书面说明情况,承诺整改,我会依据合同条款,正式发函给贵司,申请暂停付款,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她的措辞专业,依据充分,姿态不卑不亢。工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宋时黎,眼睛里多了几分烦躁。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年轻女设计师如此难缠且强硬。
只是,大家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就别装作假惺惺了。
工头扯了扯嘴角,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暗示:“宋设计师,我在这行干得久了,多少也听过一点风声。您以前……跟韩家那档子事,闹得不小吧?这圈子里谁不知道。”
“能安安稳稳接到活儿,把项目做完,拿到钱不就得了?何必非得揪着这点小事不放,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大家都行个方便,验收的时候我们保证做得漂漂亮亮,你们也省心,是不是?”
他说的话每个字都精准踩在宋时黎旧日的伤疤上。“韩家”两个字,就像印证着宋时黎那过往的屈辱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工头那带着些许得意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背脊反而挺得更直,眼睛清亮得渗人:“我的专业能力和职业道德不需要你来评判,也与我的过去无关。”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稳:“材料以次充好是原则问题,不是小事。这件事我会整理成书面报告,附上证据,正式向项目甲方和你们公司总部反映。在问题解决责任人明确之前,相关工序全部暂停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和工期延误,由你们承担全部责任。”
工头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油盐不进,脸色一阵青白。
刚想反驳,但周围的工人总是若有若无地看过来,他脸上挂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丢下一句“随你的便!”,转身走到另一边去打电话,语气急躁。
宋时黎不再看他。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举证材料,然后冷静地走向工地办公室,找到甲方的现场代表,简单直白的说明了情况,并表示会尽快提交正式书面报告。
甲方代表也很重视,表明会跟进。
做完这些,她才离开工地。
坐进车里,握着背包的时候才有些微微发抖。宋时黎独自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才平复好呼吸。
工头的话虽然恶心,但并不会击垮她,反而让她更坚定了要彻查到底的决心。
她不怕名声更差,她做这行靠的不是名声,而是专业能力。
回到工作室,宋时黎向项目组长报告了这件事,随后,立刻着手整理证据链。
她调出所有相关的合同文件和材料报验单,又联系上之前相熟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预约了加急送检。
随后,宋时黎逻辑清晰地将事情的经过、沟通无效、对方不当言论、可能造成的后果以及她的处理建议,写成一份客观有力的报告。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深黑。报告只差检测结果就可以递交上去。
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宋时黎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这件事情,她并没有打算告诉周览。回家的路上她还刻意调整了呼吸,补了点妆,不想让他看出异样。
如果周览介入的话,这件事情没有丝毫的悬念。但,这是她的工作,她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宋时黎想用专业和实力,把钉进她声誉里的那根刺,亲手干净利落地拔出来。
只是,两人一见面,周览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今天项目不顺利吗?”周览用指腹碰了碰她有些苍白的脸。
“还行,就是有点卡细节。所以比较操心。”宋时黎低口喝汤,避开了他的目光。
“嗯。”周览应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她喜欢的香煎鸡胸肉,“别太耗神了,慢慢想就行。先吃饭吧。”
他没有追问,宋时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依旧有一点莫名的心虚感。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有些没胃口。
但为了掩饰,她主动挑起话头:“你下午没去上班吗,干嘛了呀?我回来的时候,感觉院子里那几株月季好像又长高一点了。”
“嗯,下午没有重要事情,回来处理了点邮件,又看了会儿书。”
周览看着她,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和有些游离的眼神上掠过,语气依旧平稳:“月季是长了些,这两天该追点肥了。”
“嗯……”宋时黎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又不受控制的闪过工作上的烦心事。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餐桌。
她看到周览手边的那碗汤快见底了,拿起碗探身过去给他添汤。动作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周览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在宋时黎添完水坐回去后,伸手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轻轻别回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宋时黎抬眼看他,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心里的委屈和烦躁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依赖的冲动。
宋时黎忽然不想再强撑,至少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家里,在他面前。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大的餐桌,伸手轻轻拽了拽周览衬衫的衣角,声音不自觉放软,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周览……”
“怎么了?”周览看着她,任由那只手拽着自己,摸了摸她的头,耐心询问。
“也没什么,”宋时黎摇摇头,却没松开手,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服挺阔的布料,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鼻音,“就是觉得……你做饭真好吃。你怎么做什么都那么出色呢。”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点没头没脑,但周览大概懂了。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着的眼睛,和与平日相比略显忧愁的眉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或者说,至少没说完。
周览反手握住宋时黎的手,掌心微凉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轻轻捏了捏:“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他语气温和,带着纵容:“明天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宋时黎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再抬头时,她扬起一个笑容,眼神亮亮的:“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话梅小排,酸酸甜甜的。”
“好。”周览自是答应,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蹭了蹭,“明天就做。”
吃完饭后,周览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财经杂志。看到宋时黎走近,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时黎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习惯性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