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麦彻夜未眠。
直到暴雨骤停,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破晓的那一刻,裴清麦才如梦初醒。
……不是梦。
沙发上那具人偶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变动,身体蜷曲,双手捂着胸口,眼神木然,表情僵硬。
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沈叙秋,他们明明还在难舍难分地彼此亲吻爱抚。可此刻,却猝不及防地变成了这样一具固态硅胶制的产物。
裴清麦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黑色绸布,那是本该存在于书房,覆盖在人偶身躯上的东西。可却在黑夜里忽然出现在房门前,绊倒了他。
书房里也的确空空如也。
裴清麦也是这时才恍然发觉,蜷在沙发上的人偶,那身上的衣着完完全全就是两天前他亲手为它穿上的。
思绪又回到沈叙秋在黑暗里含糊不清的那句话:“上一次没有看见我……”
上一次?哪一次?
那夜……他因为闯入者慌乱报警的那一次?
难怪,难怪。
被推翻在地的桌椅,莫名移位到阳台姿态怪异的人偶,无法找到闯入者踪迹的监控画面。一切捉摸不透的诡谲现象,在此刻被拨开云雾见月明。
那一晚就是它。
这具人偶,真的可以复活。
他的生日愿望,成真了。
.
程已接到裴清麦电话的时候,还沉浸在白日梦里。
“……喂?”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程已。”裴清麦轻声说,“你醒了吗?”
程已:“托你的福,正在大梦中。”
“你今天没课?”
“大哥。”程已无奈道,“哪个雷霆省重点高中一大早上艺术课啊?”
“……抱歉。”裴清麦讪讪道。
程已揉揉眼睛,清醒了些:“没事,说吧,什么事?”
话筒那头安静下来,裴清麦犹豫片刻,才嘬嚅道:“你……能不能把那位人偶制作师的联系方式给我?”
“啊?”程已愣了下,“怎么了?”
裴清麦正打算随意掰扯一个理由,程已先行一步替他铺好路:“人偶有瑕疵吗?”
“……嗯。”裴清麦不假思索地顺着阶梯往下走,“人偶的关节处好像有点开裂脱胶,活动的时候很不方便。”
“这样啊。”程已说,“那你有没有拍开箱视频啊?”
“拍了。”
“我得找找。”程已说,他半睁着眼从床上爬起,摸过床头柜的电脑,“诶怎么说,这个人……其实蛮神秘的。”
“嗯?”
“就是……其实我都没见过他本人,不知道他怎么称呼,也不知道他真实地址在哪,甚至没有他的手机号。”
“?”裴清麦疑惑道:“那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邮件。”程已说,“他只有邮件沟通这一种方式,并且不定时回复,不过只要买家有问题,两个月以内他都会负责售后。”
“……邮件。”裴清麦喃喃,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你记不记得大三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那位因为哥哥去世一蹶不振,直接休学一年的室友?”程已打开邮箱,在收件箱里搜索历史发件记录,“去年年末的时候我们宿舍在北淮聚过一次,那次聚会结束后我去他家住的,晚上不小心进了他房间,然后……”
程已顿了下,继续道:“你懂吗?我靠真给我吓一跳,我还以为他哥哥复活了。”
“……”
“毕竟他哥哥我们宿舍都见过,人又好长得还好看,大一大二的时候经常过来看他,每次给他带吃的都会给我们都带一份。”
“他跟他哥哥真的是相依为命的那种你知道吗?”程已说,“他们的父母因为意外很早就去世了,全靠他哥哥辍学打工养他,家里都困难成那样了,他哥哥知道他喜欢艺术这么烧钱的东西还要供他。”
“嗯。”裴清麦回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唉,所以真的很可怜啊,唯一一个亲人居然也走了。”程已叹气,“完全能理解他那个时候的状态,精神都快不正常了,只能休学。”
“但是你知道吗?”程已话锋一转,“去年年末我们聚会的时候,他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居然会跟我们谈话说笑了,看起来就是……完全走出了心理创伤。”
“然后你就在他家看到了那个人偶。”裴清麦说。
“是的。”程已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清麦,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这样。”
“希望这具人偶对你能够像对他一样有用。”他说。
“好。”裴清麦意味深长地应和,“你是什么时候和人偶师沟通定做人偶的?”
“半个多月前了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月五号左右。”程已说,“邮箱号就是那个室友给我的,我向他要的时候他斟酌了很久才愿意给我。”
“一直八卦问我你们俩的感情到底深刻到什么程度,非说要根据这些信息才能判定能不能给。”程已说,“我说你都自杀未遂了他才给我的。”
“……”
倒也不算撒谎。裴清麦从新闻媒体得知事故消息的那一刻,只感觉头脑“嗡”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他将新闻转发给程已,连同附上一张沈叙秋的航班行程截图,中途打字的时候因为手抖得不行,手机整整掉落在地上三次,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帮我看下这两个航班号,是一样的吗?”
程已吓得当天晚上就飞奔到他家里,千方百计让他务必先冷静,国际航司官网还未发布正式声明,航空公司的电话也还没有打到他手里,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先冷静,冷静。
结果当晚,精神恍惚的裴清麦半夜爬起来想吃一颗安眠药,迷迷糊糊就把白酒当成了凉白开。
幸亏那天程已在他家留了宿,送急诊送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找到了!”话筒里的声音徒然拔高,程已道:“没错,发件时间就是6月5日,我复制一下,vx发给你。”
“好,谢谢。”裴清麦说。
“谢什么。”程已说,“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早日振作起来,不要再这样每天哭丧下去了,人,还是要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