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点点头:“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那送我一程吧,我们边走边聊。”
从沈谋的院落到沈宅的侧门,不过一盏茶的脚程。阿久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告别。过去的五年,她无数次经过这条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终点。
她应该感到开心的,但还是不免怅然。
天尚未大亮,沈宅隐在昏暗黎明中,万物模糊朦胧。二人经过一座拱桥,桥头竹林角落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清,阿久却清楚知晓,那处有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上有黄白条纹。虽是块普通的石头,却很好看,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几眼。
越过竹林,是一个无人居住的院子。墙角阴暗处生着密密麻麻的苔藓,摸起来湿湿的、滑滑的,是她喜欢的触感。
她曾经以为,过去的五年是她的报恩,陪伴她的只有那不能言语的青年,如今才惊觉,她从来都不孤独。
再往前走,就是沈谊的住处。此刻院子里吵吵嚷嚷,夹杂着沈谊惊慌失措的叫嚷声。这声音很微弱,却瞒不过耳目灵敏的阿久。她放慢脚步,主动开口 :“你想问并蒂莲为何要杀人?还是问她为什么要偷盗尸体?”
星野脚步一顿:“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只是此事复杂,莫要插手。”阿久并没有告诉她真相的意思,转了话题,“我认识你。不,应该说,我认识你身上的味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认出来了。”她侧眸看星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阿久说得含糊,星野不知她知晓多少,不敢轻易搭话,生怕这是诈她的。她压下心中的震惊,摸了摸鼻尖:“说过的。”
阿久面露惊讶:“倒是稀奇,几千年了,北山竟然也肯放你们出来管闲事了。”
星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打听:“你知道我们?”
“我只认识北山霁。那时三界尚未被隔离,我曾与北山霁结伴同行几年。后来界隙天墉建起,她回了北山,算起来,我们也有千年未见了。听说北山人很多,你可认识或者听说过她?”
千年前……大概早就不在了吧。星野不敢向外界透露北山一族短命的秘密,只能苦笑道:“倒是没听说过……等我返回北山,帮你打听打听。”
阿久没有多想,眼中浮现几分笑意:“好。我要去郾城,若她方便的话,可去那里找我。千年没见,许多老朋友都不在了,若还能见到她,聊聊这千年间发生的事,似乎也不错。”
星野张了张嘴,只觉得这谎若是再继续撒下去,会让阿久产生不该有的期待,最终失望。她挠了挠头,决定坦诚一半:“其实我刚刚说谎了。我这次出北山,也是偷偷跑出来的。恐怕你的朋友,没办法出来与你会面。”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阿久有些失望,沉默片刻,瞧见星野欲言又止的脸,再次开口,“今日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说起来,我要感谢你帮了我的忙。你有什么要问的,只要我能回答的,定会回答。我不愿意欠人恩情,还起来太麻烦了。”
话音落下,她不免想起过去的五年,笑得苦涩。
星野原本想问她是如何修炼的,又想问她活了几千年,是否听说过一些长生之法。可如今被识破身份,这问题怕是问不得了,省得她将“短命”和“北山神族”联系在一起。星野眨眨眼,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是想问,你是否知道沈老爷带回一匣子长生不老药的事。”
“知道。怎么,你们神族寿命可与天齐,还眼馋这点人族的玩意儿?”阿久笑着打趣,末了认真道,“这丹药对妖族来说,可提升修为;对人族来说,延年益寿。但对你们神族,怕是没什么用。”
“不,我就是好奇。我这趟离开北山,就是想见些没见过的玩意儿。这长生不老药,我只在书中见过,所以这次想亲眼看看。你知不知道那丹药藏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那丹药应当是被藏在后花园里,但具体在哪儿,我并不知道。”阿久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被竹林包裹的笔直回廊,和回廊尽头处的木门,转过身朝向星野,“好了,就送到这儿吧。”她指着不远处沈谊的院子,“真正的纳兰晚被那杀人的莲花藏了起来,今夜沈谊身侧躺着的是被施了妖力、幻化成纳兰晚模样的石头。如今莲花已死,石头上的妖力自然散去,再无法维持幻化之术。听院子里的声音,此刻沈谊估摸着已经发现他身边之人是块石头,怕是已经乱作一团了。天亮后,沈谊定会去找你帮忙,你不如现在就过去,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未露头,却已有亮光透出,点亮天地间万物。阿久立于朝阳下,娉娉婷婷,自带一股洒脱豁达之势,是前几日所没有的。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星野看着她,好奇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沈谦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为他付出几条生命不说,还心甘情愿被困在这宅子里五年?”
阿久没有说话。她侧头,看向身后的沈宅,在层层叠叠的房屋中找到那一角熟悉屋檐。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躺在床塌上那个无知无觉的青年,又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五年前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
她的唇角扬起:“我现在就算告诉你,你怕是也不能理解。不过我答应你,若是我们下次再相遇,我会告诉你我们的故事。”她转身向沈宅大门走,刚走了三五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道,“一个月前,老爷回府的那日,曾和沈谊还有沈谋在书房中密谈几个时辰。这之后,三人屏退所有侍从,进了花园中,天黑才离开,再次回到书房。当天晚上,沈谊曾来过沈谦的院子中,我注意到他的指甲上有未擦拭干净的白色的腊。这或许与那匣子药有关,或许无关。你自己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