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脚步的那一瞬间其实李竹就后悔了。
刚刚说话声音好像太大了,明明已经说完的事情还要出去、显得心虚。
时间在中午以及下午之间,电梯间没有人、很安静,但远处又能听到零星一些学生模糊的话语。
李竹在电梯间的窗边停下,她面对着郑影、问对方道:“你为什么一直来找我?”
她的语气平静中多了几分笃定、看向郑影的眼神也像在表示自己清楚了些什么。虽然是疑问句,但好像李竹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郑影愣了一下,而后扬了扬嘴角,“我们以前不是同一个班的同学吗,不能来找你吗。”
在他自己的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跟李竹关系说不上近,于是也下意识用“同学”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朋友”。
李竹动了动嘴角,声音有点低,“我不喜欢你,你以后不要来找我。还有电影这件事,我刚刚说错了,我明天没有时间陪你去。”
郑影依旧挂着笑、不过现在已经增添了几分僵硬,“你误会了吧,谁喜欢你了,你不要自作多情好吗。”
李竹点了一下头,“好,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垂下眼眸,径直离开了电梯间。
李竹刚踏出墙角一步,手臂就被人拽住、拉着她往前走。
陈煦步子迈得有些大,李竹只能小跑跟上。
对方握她手臂的力气也有点太过于用力,李竹感到有点痛。
但她没说什么。她估计陈煦是有什么急事,所以跌跌撞撞地被对方拽走了。
陈煦带李竹通过走楼梯上到了天台。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两人是上不去的,所以只能在楼梯和楼梯之间的休息平台停下。
“怎么了?”李竹望向陈煦的眼睛。
“刚刚你跟那个倭瓜说什么了。”
陈煦对郑影的称呼由矮瓜变成了倭瓜。
李竹受不了这种语气,她的逆反心理上来,也不顾两人之间原本就已经快濒危的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是这句,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你不跟我讲话、不跟我一起吃饭、不跟我一起跑步,我现在不过问一下你跟这倭瓜的事情、你就用这副神情这种语气来对我,你这么努力地跟我划清界限,是要跟我这个人也没关系吗!”
从寒假那一通电话之后的冷淡、到他意气上头情难自禁表白之后的若即若离、到开学之后李竹对他的疏远、再到现在对方答应要跟倭瓜出去看电影的失去感,陈煦几乎已经快盛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他还是竭力压着自己的语调,以至于他说话的语气很像一把钝刀,伤人但不锋利。
李竹哽了哽,“……不是。”
天台的门没开,天光没渗透多少进来,楼梯与楼梯之间的平台半明半暗,如果一个人垂着眼试图隐瞒,其实看不出什么。
但其实事情可以从很多其他的蛛丝马迹中窥见些许,尤其李竹的回答是下意识的。
她都没来得及压下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陈煦一顿,默然良久。
楼下传来一些学生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又逐渐远去,大概是吃完饭回来午休了。
陈煦轻轻沉了沉气,从口袋拿出一个礼盒塞到李竹的掌心,“之前你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真的摘不下来,购买恒星命名权太假、官方并不认证这种,所以我讨了个巧,让一个朋友帮买了一条陨石项链。你知道的,陨石是流星的碎片,也算来自天上的星星,所以就不要怪我了。”
李竹将手心的盒子攥得很紧,尖锐的边角快要戳破她的皮肤,但这也让她清醒一些。
她视线模糊地抓住想要离开的陈煦的衣角,松开紧紧咬着的下唇,“对、对不起……”
陈煦脚步顿住,重新转向李竹。
他用手背贴了贴李竹的脸,恰好被一颗很大的眼泪砸到虎口。
眼泪顺着他的虎口滑到掌心、又顺着掌心的纹理流进他的心脏。
陈煦用指节碰了碰李竹的湿成一簇簇的睫毛,“哭什么,我以后不凶你了。”
李竹又重新咬住自己下唇,原本小声的抽泣被吞咽进身体里,但然而眼泪掉得更凶猛了。
陈煦单手抬了抬李竹的下巴、又用食指将对方咬着嘴唇的牙齿撬开,“别咬嘴巴,又没说不让你哭。”
李竹果真没再咬,半含着陈煦的手指。
她有些口齿不清地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对不起……”
对不起,自己明知道冷暴力很不好,却依旧将其使用在你身上。
陈煦将拇指往下退了退,轻轻摸着李竹咬出来的齿痕,“知道了,没关系。”
李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但偶尔一抽一噎,“我刚刚跟郑影出去,是说我不跟他看电影的事情、还有让他以后不要上来找我。”
陈煦挑了挑眉,“那你刚刚在窗边为什么答应跟他出去。”
李竹无言几秒,不答反问道:“那你周三中午那天为什么不理我?”
“周三?”
“就是我帮小明发生物试卷那天。”
“当时我右耳戴了耳机,张伟要给我打视频,让我挑项链。你跟我说话了?说了什么?”
李竹也回想起当时她忽略掉的细节,比如对方出去时掌心虚虚地蜷着,仿佛握了什么东西。
她回答道:“苏爷爷说你这几天都没去他那吃饭。”
陈煦倚在楼梯扶手上,语气揣着坏,“我去给别人送饭了。”
李竹立刻警觉,“谁啊?”
陈煦笑了起来,“822的猫小妹。”
李竹这才发觉刚才她的反应太大了。后知后觉掉了坑,她又不说话了。
然而陈煦并没有放过她,“在教室里你答应跟郑影出去看电影,就是因为我周三没理你,你想气我?”
李竹又开始咬下唇。
陈煦摸了摸她的下巴,她就松了嘴。
“真的差点气死我了。”
李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震天响的心跳声中,她听见自己问道:“陈煦,你喜欢我什么?”
陈煦短暂地没给李竹答案,李竹都快相信自己确实没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陈煦才回答道:“不知道,你在那里,你什么都不做,我就很喜欢你。”
他又沉思一会儿,“你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喜欢了。”
李竹哭得眼睛、脸颊,嘴巴都很红,眼睫毛湿成一簇簇,水润的猫眼就那样望着陈煦,“陈煦,你说你喜欢我,那怎么不问我要不要……要不要跟你违反校规。”
在很多微小的事情上,李竹总会瞻前顾后、思虑太多,比如这个蛋糕她可以买吗、比如这个考试她可以有考不好的选择吗、比如她做某件事李赐辉会哭吗。
这个蛋糕买了、她的可支配余额就少了一点,如果恰好发生需要用钱的事情而她恰好就缺这一点怎么办;这个考试没考好、她会被证明就是不聪明嘛、她的人生会完蛋吗;这件事情她做了、李赐辉哭了,她面临的指责又要在她接下来的人生伴随她多久。
一切的欲望背后都紧随着一个可能随时到来的靠此时的她自己一个人难以承担的后果。她其实不拥有什么可沉没成本。
跟陈煦谈恋爱之后,如果对方发现她性格真的很不讨喜、发现她身后其实隐藏着一片黑沼泽,对方会怎么看她,她在陈煦这还会拥有尊严和体面吗?
但其实陈煦早就通过那通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得知一角她的生活了吧。谩骂和羞辱。可是在这之后,对方包容了自己的胡搅蛮缠、还说喜欢她。
李竹眼睛带着湿漉漉的坚定。
陈煦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与李竹沉沉对视着。
李竹没几秒就败下阵来,半垂下了视线。
安静的等待总是有些磨人,况且这对于李竹来说更甚。
她努力压着自己要逃跑的脚步、要说“算了”的嘴唇。
在李竹几乎就要真的找借口逃走时,陈煦才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轻,“你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喜欢我。”
李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气,“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陈煦笑了一声、那股飞扬的又少年气又隐隐上来了。他又开始像逗猫一样,“那你怎么不说你喜欢我。”
说是逗猫,其实就是贪心地想要更多。
李竹张了张嘴,“我……”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真的很难以开口。
陈煦对李竹招了招手,李竹便走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个咫尺之间。
李竹被陈煦笼入怀里。
不同于第一次的那个轻轻的、一触即分的拥抱,这次陈煦抱得很紧,李竹额头埋在他的肩膀,嗅到干净的洗衣粉味。
李竹闭起眼、安静地被这股味道环绕一会儿,才小声地嗓子发黏一般地说道:“我喜欢你。”
陈煦用脸蹭了蹭李竹的头发,“好,我们违反校规。”
话说出口他又笑了一下,明确违反的校规道:“我们谈恋爱。”
李竹静了静,觉得还是有必要为对方规避一下风险,“我性格有点差。”
陈煦把眼睛埋在李竹肩膀,“不差。很好。”
李竹这才把双手环住陈煦的腰。
潮湿的雨季浇淋着李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光,但十七岁这年她拥有了一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