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没动。

“阁下，这些——”

“让你坐就坐。”

霍尔率先走向餐桌，踩在地毯上的步子不紧不慢，“矿区的辐射和异兽精神力残留对身体的腐蚀，可不是自己调息就能解决的。”

兰斯洛特扫了一眼那桌菜，又扫了一眼霍尔的背影。

行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餐巾抖开搭在膝上。

既然吃，就好好吃，白占便宜的事他向来不挑剔。

“多谢阁下。”

霍尔坐在长桌另一端，单手托腮，就那么看着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神态自若地端起餐具，先取了一块银河风翼兽脊肉薄切，蘸了点碎星凝神汁，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

“好吃吗？”霍尔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

兰斯洛特咽下食物，如实道：“好吃。”

他向来不爱说违心话，哪怕是在这种上下悬殊的饭桌前。

霍尔指尖在腮边轻轻动了动，再次沉默。

兰斯洛特便也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干饭。

银河风翼兽脊肉鲜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天幽雪兰炖赤炎星云兽肋肉火候极准，汤汁浓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回甘。

能量脆饼蘸了金线蜂蜜，酥脆带甜，巨鲲软骨蒸得酥烂，他啃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里的精华都没放过。

末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那壶流光饮料。

壶盖刚放回去，他后知后觉地瞥了霍尔一眼。

兰斯洛特端起杯子，停了停，试探道：“阁下一起？”

霍尔瞟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

“倒。”

兰斯洛特顿了半拍。

他起身，拿起那壶流光饮品绕过长桌，给霍尔的杯中倒了小半杯。

液体入杯，流沙状的微光缓缓旋转，沉到杯底。

霍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项圈上的视频模块，打算什么时候修？”

兰斯洛特返回座位，面不改色：“战斗中被电浆溅射波及，属于不可抗力损毁，稍后我会申请更换外挂组件。”

“不可抗力。”霍尔重复了一遍。

少年松垮垮地靠着椅背，暖色灯光将那双绿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电浆溅射枪的有效覆盖半径是扇形一百二十度。以你在矿洞里的反应速度，零点二秒足够脱离杀伤区。”

霍尔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偏偏在那个位置多停了零点一秒，还调整了身体前倾角——让高温刚好烧过项圈外挂模块的位置。温度够高，烧得够干净，又精确避开了主结构的自毁阈值。”

“兰斯洛特少校，你管这个叫不可抗力？”

兰斯洛特正要组织一套更合理的说辞，霍尔已经站了起来。

少年绕过长桌走来，软底鞋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在兰斯洛特面前两步远处停住，一字一字道：“少校，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不走心了。”

“把领子拉下来。”

兰斯洛特懵了一瞬，没动。

“我说，把领子拉下来。”

兰斯洛特迎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绿眸，沉默两秒，伸手将半高领向下拉开两指宽。

项圈下沿，暗红色的灼痕从锁骨蔓延到肩窝，新生的表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粉红肉芽，边缘还残留着碳化的焦痕。

霍尔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轻笑一声，似嘲似讽。

“医疗舱的全部权限已经开放，回去处理。”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下次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回来——”

兰斯洛特挑眉。

“扣你饭。”

感受着腹部扩散至全身的暖意，兰斯洛特下意识严肃了，语气异常坚定，“遵命。”

“还有。”

“监控模块不用修了。”

兰斯洛特偏过头，有点意外。

雄虫已经重新走到窗边。

虫造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少年单薄的轮廓勾出一层银边。

“你下次出去，我换一种方式。”

兰斯洛特张了张嘴，又合上。

换一种方式？什么方式？

直觉告诉他，答案大概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是。”

霍尔随意挥挥手，安静到仿佛不存在的侍从轻轻踱步到兰斯洛特身前，请他离开。

兰斯洛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住，扭回头。

“又怎么了？”

兰斯洛特余光瞄了眼桌上还剩一半的“饮料”，扯出一个笑容，“那个，阁下，能不能让我把剩下的‘饮料’带走？这剩下也是浪费了。”

主厅沉寂了足有五秒。

主厅里的侍从们纹丝不动，仿佛集体化成了摆设。

“拿走。”

两个字，咬得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虫的耳朵里。

兰斯洛特当即抬腿，大步绕过长桌，伸手提起那壶流光饮料，动作行云流水，顺带顺手捎上了桌角那碟还剩三块的金线蜂蜜能量脆饼，往作战服的侧口袋一塞。

侍从们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肩膀更绷紧了几分。

“谢谢阁下。”

话音刚落，虫已经溜出门去，软底靴踩在廊道地板上，脚步声轻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身后的主厅，沉默了将近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