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真的没有现成答案。
“我还没想好。”他说。
陈敏点头。
“那就先别急着想好。”
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你能活着站在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之后选哪条路,慢慢想。”
杜一舟低低应了一声。
“嗯。”
会面室外传来轻轻的提示音。
二十分钟到了。
陈敏起身。
杜一舟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够。
可至少,不再是隔着屏幕确认彼此还活着。
陈敏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边面见申请以后可以再提,不一定很快,但不会只有这一次。”
“好。”
“如果你决定进科研协助线,告诉我。”
“嗯。”
“如果不进,也告诉我。”
杜一舟怔了下。
陈敏说:“我总要知道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应:“好。”
门打开,外面的联络员已经在等。
杜一舟走出去几步,回头时,陈敏仍站在门内。
门缓缓合上前,她的目光越过杜一舟,看见了权限线外的祝丽。
陈敏显然认出了她。
两人隔着一段不能随意跨过的门禁线,对视了很短一瞬。
陈敏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祝丽也点头回礼。
同一时间,联协北线办公基地另一侧,家属检索预登记区前排起了长队。
赵爽拿着刚填好的表格,站在窗口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边。
她填得很快。
父亲姓名、母亲姓名、原居住地、灾变前工作单位、最后一次联系时间,几乎没有停顿。像这些信息早就在心里默背过无数遍,只差今天终于有人愿意接过去看一眼。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核对完,低声说:
“目前可以先提交检索。是否有回传记录,要等系统二次匹配。”
赵爽问:“大概多久?”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几天。也可能暂时查不到。”
赵爽抿了抿唇。
“好。”
她拿回那张带编号的回执,往旁边退了两步,却没有立刻走。
段昊站在后面。
他平时说话大大咧咧,这会儿却比赵爽还沉默。表格上写的字很工整,像是越重要的事,越不敢潦草。
工作人员看完后,抬头问:“最后一次确认,是在灾变爆发后一周?”
“对。”段昊说,“我爸妈当时说准备跟一批人转去城西临时点,后来就断了。”
“明白。先入库检索。”
段昊点头。
他的回执递回来时,他盯着上面的编号看了几秒,像是恨不得那串数字当场变成一个答案。
林宛馨排在更后面。
她填表最慢。
不是记不清,而是写到某一栏时停了很久。
最后一次确认位置。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片刻后才落下去。
交表时,她声音仍然平稳。
“如果查不到,也会有回执吗?”
“会。”工作人员说,“暂无结果,也会显示检索状态。”
林宛馨点头。
“谢谢。”
她拿着回执走出来,纸张被她折得很整齐,收进衣袋里。
赵爽看了她一眼,想问,最后没有问出口。
陆博站在不远处,一直没往窗口去。
段昊回头看他:“你不查?”
陆博靠着墙,笑了笑。
“我那边情况复杂,先让你们查。”
“复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起来费劲。”陆博语气轻松,“等哪天我想说了再说。”
段昊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陆博脸上的笑还挂着。
可他看向窗口时,眼底并没有多少笑意。
那张表对别人来说,是找人。
对他来说,也许先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先找谁。
父亲那边。
母亲那边。
还是那个早就很少有人认真提起的、已经散得不太像家的家。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填一张表,就能叫回来。
祝丽还等在科研联络区外侧。
她坐在走廊旁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早就不冒热气的水。听到玻璃门开启的声音,她抬起头。
杜一舟走出来。
祝丽站起身,先看了看他的神色。
“聊得还好吗?”
杜一舟点头。
“挺好。”
祝丽也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问。
两人并肩往外走。
经过科研联络区外侧长廊时,杜一舟忽然开口:
“她问我,要不要留在科研所。”
祝丽脚步微微一顿。
但很快又继续往前。
“那你想吗?”
杜一舟没有马上回答。
长廊尽头的玻璃窗外,联协北线办公基地的楼群映在午后偏淡的阳光里。远处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穿过广场,广播里正在播下一轮车辆调度。
他看着那些来往的人影,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祝丽点头。
“那就再想想。”
“反正科研所也跑不了。”
杜一舟看向她,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问我会不会跟你走?”
祝丽脚步停了下来。
风从楼间吹过,拂起她额前一点碎发。
她看着他,片刻后说:
“问了,你现在就会答。”
杜一舟没否认。
祝丽笑了一下。
“那我不占这个便宜。”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杜一舟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最后,他只低声说:
“好。”
北线办公基地三层,关承岳办公室里,许事务官将第九示范区的初步复核材料放到桌上。
关承岳翻得不快。
纸张在他手里一页页过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极轻的翻页声。
许事务官站在桌前,没有主动多说。
直到关承岳看到“扩容资格暂缓,二级照护点专项补充”那一页,才开口:
“韩组长认同?”
“认同。”许事务官说,“他认为如果按原节奏先给原则通过,再补二级点材料,风险确实偏高。”
关承岳继续往下看。
“祝丽提的?”
“她先从现场细节里觉出不对,后面结合队友意见和材料发问。韩组长随即要求实地核查。”
关承岳的目光停在那几行记录上。
片刻后,他合上材料。
“不是偶然。”
许事务官抬眼。
关承岳道:
“北岭是临场判断,第九区是风险判断。两次都踩在关键点上。”
他停了一下。
“明晚交流,把她叫上。”
“带几个人?”
“可以让她带两名同行成员。”关承岳说,“看看她会带谁。”
许事务官点头。
“明白。”
祝丽和杜一舟回到临时休息区时,赵爽他们也刚从家属检索处回来。
赵爽手里还捏着那张回执,段昊低头看着自己的编号,林宛馨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压着衣袋里的纸。
祝丽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去过哪里。
她没有立刻问结果。
只是走近了一些。
赵爽先开口:“我们把信息交上去了。”
祝丽点头。
“好。”
“说可能今天有结果,也可能要等。”赵爽说,“反正总算能查了。”
段昊笑了下,笑意却有点勉强。
“能查,总比一点方向都没有强。”
林宛馨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静下来。
每个人都像终于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放到了桌面上,却还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变成喜讯,还是新的悬而未决。
就在这时,许事务官从另一头快步走来。
“祝丽。”
祝丽转过身。
“许事务官。”
许事务官将一份新通知递给她。
“第九示范区的初步复核材料已经上呈。关主任看过摘要了。”
祝丽接过文件。
许事务官继续道:
“明日晚间,北线会有一场小范围工作交流。关主任希望你出席。”
祝丽抬眼。
“只有我?”
“你可以带两名同行成员。”许事务官说,“具体名单今晚九点前报上来。”
她顿了顿,补充:
“不是正式宴会。更像一次非公开交流。北线这边会有几位统筹、行动和资源条线的人到场。”
祝丽低头看着那份通知。
纸张不厚。
可它和前两天的复盘通知、随行观察任务又不一样。
前面是看她。
这一次,像是终于要把她往更近处带一点了。
赵爽隔着几步听见了,抬起头问:
“什么交流?”
祝丽将通知折好。
“明晚,关主任想再听我说说话。”
陆博在旁边笑了一下。
“看来这次不是运气刚好落你头上了。”
祝丽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弯了下。
可她心里清楚。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