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一舟的面见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请于十三点三十分前抵达科研联络区外侧登记岗。
面见时长二十分钟。
不得携带非授权记录设备。
纸上的字不多,格式也很冷静。
杜一舟却从上午开始,已经看了不止一遍。
祝丽第一次注意到时,他正坐在办公基地临时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通知,视线停在“二十分钟”几个字上,许久没动。
她端着两杯温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
“再看下去,时间也不会自己变长。”
杜一舟抬起眼。
“我知道。”
祝丽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杜一舟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祝丽看了他片刻。
“北岭门区最后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时候没空。”
“现在有空了。”
杜一舟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笑意落下去之后,他还是看着那张纸。
祝丽没有再打趣。
她知道,这和危险不危险没关系。
有些人你以为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已经够了。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担心过却不敢细想的画面,会一股脑压回来。
“你在想第一句说什么?”她问。
杜一舟停了停,像是被她说中了。
“嗯。”
祝丽把纸杯捧在掌心里,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指尖。
“那就先别想。”
杜一舟侧过头看她。
“见到人再说。”祝丽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先看着她。”
杜一舟安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下午一点二十,杜一舟按时出发。
祝丽陪他一起过去。
科研联络区与北线办公基地隔着两道内部权限线,外观看上去并不张扬,只是一栋改造过的灰白色副楼。可从入口开始,气氛就明显不同。
这里没有办公大厅里来往匆匆的事务人员,也没有餐区隐约传来的饭菜味。
通道宽而安静,地面擦得很干净。白色顶灯稳定亮着,墙面贴有不同颜色的权限标识。门禁卡贴到感应区时,会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随后玻璃门无声滑开。
空气里有消毒水、纸张和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留下的淡淡热气。走廊尽头还有一点咖啡味,不浓,像是哪个值班室的门没有关严。
这里不是实验区本体。
更像科研系统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道缓冲层。
项目材料从这里转入,涉密通讯在这里接通,外部人员如要会见科研区里的谁,也要先在这里核验身份、等待批准。
祝丽陪杜一舟走到第一道登记岗,就被工作人员礼貌拦下。
“抱歉,陪同人员只能到这里。”
杜一舟回头看她。
祝丽停在原地,笑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
他点头。
“嗯。”
工作人员核验过杜一舟的身份,又确认了随身物品。随后,一名年轻联络员带着他穿过第二道玻璃门。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一层。
杜一舟跟着往里走。
走廊两侧有几间封闭通讯室,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项目名称。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有一间里似乎正在远程会谈,屏幕光映在玻璃上,起起伏伏。
另一侧的小型休息区里,坐着几名科研人员。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快速改着一页手写计算纸;有穿浅色工作服的年轻人靠在墙边喝咖啡,眼底发青,另一只手还在翻终端上的数据;还有两个人压低声音讨论某个实验批次,语速很快,句子里夹着专业词,杜一舟只零星听清几个。
“窗口期……”
“药效峰值……”
“第二组还不能直接并……”
灾变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停下来。
至少在这里没有。
它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得更快。
快到困倦来不及睡,担忧来不及说,很多原本需要慢慢验证的东西,被压在更短的时间里往前赶。
杜一舟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一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
熟悉的是这种气氛。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研究所的走廊、父母书房里的打印纸、饭桌上说到一半又被电话叫走的大人。那些东西曾经离他太近,近到像空气,近到他以为自己想离开,只是因为厌烦。
陌生的是,现在这些熟悉的东西,被灾变重新磨出了另一种重量。
每一页纸、每一个结果,都可能在几天后落到成千上万人的命上。
联络员将他带到一间单独的会面室前。
“陈敏研究员已经在里面。”对方说,“面见时间二十分钟,若后续有延期,会另行通知。”
杜一舟看着那扇门,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好。”
门被推开。
陈敏站在桌边。
她今天没有出现在屏幕里,也没有隔着闪动的通讯画面。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科研区外套,头发照旧挽在脑后,脸比通讯里看着更瘦,眼下也有不浅的疲惫。
门打开的那一刻,母子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陈敏先动了。
她走得比平时快,到了他面前却停了一瞬。
杜一舟抬手抱住她。
陈敏的手落到他背上,力道很轻,却没有立刻松开。
那个拥抱并不久。
可真正分开时,两个人都比刚才安静了些。
陈敏先看他的脸,又看肩膀和手。
“伤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
“有没有发热?”
“没有。”
陈敏这才点头,像把最担心的几件事一项项确认完。
杜一舟看着她:“你呢?”
“没有大伤。”陈敏说,“前一段转移时磕过一次,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些日子很忙?”
陈敏看了眼桌边那几份还没带走的文件。
“很忙。但还能做事,就已经很好。”
这句话很轻。
杜一舟却听懂了。
在他们失联的那段时间里,活下来本身,已经不能算理所当然。
两人坐下后,陈敏很快转入正题。
“北方研究站转出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一部分目录。”她说,“有些内容确实补上了现阶段的判断缺口。”
杜一舟问:“阻断剂推进得怎么样?”
“有进展。”陈敏道,“但有些部分还不能和你说得太细。”
杜一舟点头,没有追问。
陈敏停了一下,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现在几条线都在往前推。阻断剂适配、感染窗口判断、传播模型、不同人群用药风险,都有人在做。”
“这些项目现在大多并进了周既明主持的战时科研框架里。”
杜一舟抬眼:“周既明是谁?”
“联协科研专项委员会的人。”陈敏说,“现在主持几个战时科研并线项目。很多结果,都要往他那边汇总。”
“他有这个权限?”
“有,也有这个能力。”
陈敏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很多原本互不相让的组,在他手里被并到了一张桌上。资源给得快,决定也下得快。”
杜一舟听出她语气里的保留。
“这听起来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陈敏说,“战时科研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一个结论要慢慢验证、反复审,现在很多判断必须先给出可用版本。不是没人知道风险,只是死亡和扩散不会等我们把每个空白都填完。”
她停了停。
“可越是这样,越需要有人不断问:这一步到底是必要冒险,还是被速度推着往前走。”
杜一舟安静下来。
陈敏的话没有说破。
但里面已经露出了一点缝。
杜一舟还想再问,陈敏却轻轻摇了下头。
“再往下,不是这次面见里能说的。”
他停住。
“好。”
陈敏看着他,话题从科研区稍稍转开。
“昨天陪你去通讯室的那个女孩,就是祝丽?”
“嗯。”
“我看过北岭复盘摘要。”陈敏说,“她年纪不大。”
“和我们差不多。”
陈敏看了他一会儿。
“你很信任她?”
杜一舟没有马上答。
片刻后,他说:“她值得。”
陈敏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
陈敏看了眼时间。
还有不到十分钟。
她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杜一舟沉默了。
联协科研区就在这里。
母亲在这里。
他从小受的教育、读过的书、学过的东西,也都更适合这里。在外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可在杜家那样的环境里,优秀常常只是起点。
如果他留下,没人会觉得奇怪。
甚至很多人会觉得,这才是他该回去的地方。
陈敏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没有逼他立刻回答。
“如果你想进科研区,我可以帮你申请临时项目协助。”她说,“不是给你走捷径。你的基础够,数据整理、模型辅助、项目沟通,至少能做一部分。”
杜一舟看着她。
“你希望我留在科研所?”
陈敏没有立刻说“是”。
她低头想了片刻,才说:“作为母亲,我当然希望你离危险远一点。”
“可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在这儿,就立刻决定留在科研所,我也不希望。”
杜一舟的目光轻轻一动。
陈敏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射箭是,很多选择也是。”
“你爸从前觉得你把太多时间花在那些和研究无关的事上。你奶奶总觉得,家里做这一行的人多,你走这条路最顺。”
“但顺,不一定就是你现在最想走的。”
杜一舟低下眼。
这几句话听上去不重。
却是他从前很少从母亲这里听到的。
他不是没有被夸过。
只是那些夸奖一旦放回杜家,就像被压低了声音。
在那个到处都是成果、论文、项目和头衔的家里,他做得好,像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够好,才会被格外看见。
他一路往上走,并不算吃力,却很少真正停下来问一句:
我想走的,是不是这条路?
射箭就是在那种缝隙里留下来的。
他小时候身体并不算好,换季时总容易咳嗽,家里人对他的身体看得很紧。体育课请假,户外活动减少,似乎只要他安静坐在书桌前,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他偏偏喜欢上了射箭。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课余兴趣,后来他越练越久,肩背、手臂、呼吸和耐力都一点点稳下来。
弓拉开的一瞬间,世界会短暂地只剩目标、呼吸和自己的手。
没有论文,没有比较,也没有谁对未来的期待。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是只能被保护、被安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某条安全路上。
它也可以自己站住,自己瞄准,自己决定往哪里发力。
可灾变之后,那把弓又把他带到了祝丽身边。
带到了研究站。
带到了北岭。
也带回母亲面前。
现在母亲问他,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