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不是正式任务。
但人要有去向。
有记录。
有回来的位置。
天色一点点往傍晚压。
几条线陆续送回第一版结果。
刘素梅和林宛馨把重新核出的第一批补充撤离需求送到临时协调室。
老弱病残。
原第二批已预登记者。
家属照护断裂风险。
与第一轮阻断剂用药观察对象相关联的直系家属。
不可能全走。
但最急的一批,已经能先排出来。
陆博和老秦那边,也抢出了第一批可用补充车辆。
两辆恢复载人的运输车。
三辆面包车。
一辆修到一半的皮卡,只能压尾带工具,不能多塞人。
还有一辆旧校车。
车厢大。
座位多。
轮椅和担架勉强也能放。
那辆车被临时定作病弱者和部分医疗观察对象的转运车。
如果它能走。
邢绍安听完汇总,刚要拍板,车场那边的通讯忽然切进来。
陆博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旧校车出问题了。”
临时协调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邢绍安:“什么问题?”
“刹车气路不稳。”
“刚试第二次,踩下去回得太慢。”
“硬上路,遇到急停可能刹不住。”
屋里瞬间安静。
那辆校车不是随便哪辆车。
第一批病弱者里,一半都准备上它。
两个刚稳定下来的医疗观察对象,也要放进这辆车。
如果它走不了,第一版补充名单立刻要重排。
人要重排。
车要重排。
刚刚被压住的人心,也可能重新浮起来。
张敏行立刻问:“能不能换车?”
陆博那边沉默半秒。
“空间差不多的,没有。”
“拆成几辆面包车可以。”
“但医疗观察者不能那么分。”
“老人也上不去太多。”
杜一舟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
“校车不能直接换。”
“用药观察对象需要平稳空间。”
“病弱者也不能全拆散塞进高颠簸车。”
邢绍安按住桌角。
“能修吗?”
陆博没有立刻答。
远处车场的杂音从通讯器里挤进来。
有人喊工具。
有人在问气泵。
有人把铁板拖过地面,声音刺耳。
几秒后,老秦的声音接进来。
“能抢。”
“但要时间。”
“气管老化,接头也有问题。”
“不是换一截胶管就行。”
邢绍安:“多久?”
老秦:“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平时短得不值一提。
现在却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铁。
就在这时,梁骁的通讯强行插了进来。
“邢主任。”
“东线第二观察点失去回传。”
“尸潮推进速度,比先前估计还快。”
“按当前距离,主路安全窗口要往前压。”
“如果第一轮补充车队今晚不尽快动,明天这条路还能不能稳住,我不能保证。”
临时协调室里,空气彻底绷紧。
车坏了。
尸潮更近了。
名单已经排出。
人已经重新背上了行李。
谁都知道,不能再回到“待进一步协调”。
邢绍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抬头时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校车抢修。”
“其他车辆先按第一版名单装人,不空等。”
“病弱和医疗观察对象集中留出装车口。”
“校车修好,立刻并入车队。”
“如果二十分钟后还不行,再执行分拆预案。”
祝丽站在桌侧,点头。
“我去车场。”
邢绍安看向她。
“你盯装车口。”
“别让名单在最后一步乱掉。”
祝丽:“明白。”
她转身就走。
车场比刚才更乱,也更有方向。
旧校车停在最里侧,车头盖掀开。
陆博半个身子钻在底盘下,手里拽着一截老化发硬的气管。
老秦蹲在另一边,正让人去报废车里拆能用的接头。
段昊把校车周围临时空出一圈,不让来回装车的人撞进抢修区。
祝丽赶到时,陆博刚从车底滑出来,额头蹭了一道黑。
“这车当年是不是天天拿命跑?”
老秦冷冷道:“闭嘴,拿扳手。”
陆博把手伸出去。
有人立刻把工具塞进他掌心。
祝丽没有打扰。
她只看了一眼校车,再看向旁边已经开始排队的病弱者和家属。
几个老人被扶着站在一边。
有人拄拐。
有人抱着氧气袋。
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睡在母亲肩头,脸烧得通红,额头贴着湿布。
他们原本听说自己第一轮能走。
现在又停在这里。
但这一次,没人对他们说“待命”。
车就在眼前。
有人正在下面抢修。
这种等待,和被一句空话吊住,不一样。
另一边,第一批面包车和运输车已经开始装人。
林宛馨带着名单从登记棚赶到车场,一张张核对。
“这一户三人,同车。”
“这位老人靠近车门。”
“这两个孩子不要拆开。”
“病弱者先不上面包车,等校车。”
有人急得问:“校车要是修不好呢?”
林宛馨抬眼。
“修不好,有分拆预案。”
“现在先按修好的方案来。”
那人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追。
她把下一张名单递给装车员,手指因为写了一下午,关节都有些发僵。
可她仍然不敢慢。
名单慢一拍,车场就可能多一阵乱。
天色继续压低。
北岭外墙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门区那边传来短促的口令声。
正规队正在加固第一道临时拒马。
梁骁的回传不再进协调室,而是直接切进各个相关通讯组。
“东线第三巡查组撤回。”
“旧高架方向感染者数量继续增加。”
“北岭东南缓冲线进入预警。”
每一句都像在把时间往前推。
旧校车底下,陆博忽然骂了一句。
“接头!”
老秦立刻伸手。
新的接头递进去。
气管被重新卡紧。
有人去驾驶位试压。
第一次。
刹车回弹仍慢。
车场边等候的人群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陆博又钻回去。
第二次。
气压抬起来。
回弹快了一点。
老秦皱着眉没说话。
第三次。
司机一脚踩到底,又迅速松开。
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老秦。
老秦终于抬头。
“能走。”
不是完好。
不是放心跑长途。
只是能走。
可这两个字一出,车场像被人从胸口猛地拔开了一块石头。
陆博从车底滑出来,整个人脏得像刚从锅炉里捞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赵爽已经把水壶塞到他手里。
“喝。”
陆博仰头灌了一口,咳了两声。
“这车要是路上再犯病,我就跟它同归于尽。”
祝丽看了他一眼。
“别。”
陆博抬眉:“舍不得我?”
祝丽:“怕你把刚修好的车再砸坏。”
陆博噎了一下。
旁边赵爽没忍住笑出声。
连老秦都低低哼了一下。
车场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丝。
祝丽却很快转回身。
“校车装人。”
“病弱者按名单上车。”
“医疗观察对象最后固定。”
“别抢。”
“先让担架过。”
刚刚停住的车场再次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是焦躁地乱动。
而是真的进入发车前最后一轮装载。
老人被扶上校车。
孩子被抱进车厢。
医疗观察床被缓缓推上临时改出来的后侧板。
杜一舟和张敏行亲自来确认固定带和维持剂箱的位置。
陆博转头去检查运输车油量。
段昊沿着临时通道跑来跑去,压住每一辆车调头的顺序。
林宛馨站在校车门边,最后一次核名单。
赵爽带着几个人在外围拦住想追着亲属再塞包裹的人。
邵衡队和几支外勤护送队已经在门区外集结。
梁骁的正规队则接管主路前探回传。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祝丽站在装车口,看着第一辆面包车的车门被关上。
车窗后,一个小女孩抱着破旧布兔,额头抵在玻璃上。
她的母亲坐在旁边,手还紧紧攥着那张重新核过的登记纸。
那张纸终于不再只是证明她曾经被安排过。
它真的把她送上了车。
邢绍安从临时协调室赶到车场。
他看了一眼已经装满的第一列车辆,又看向祝丽。
“第一轮补充车队。”
“准备出发。”
祝丽点头。
“可以放行。”
远处,北岭外环大门上方的警示灯亮了起来。
沉重的门机发出低低的震动声。
而更远的东线方向,黑下去的天际之外,偶尔有枪声被风送过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