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绍安亲自开了广播。
他没有照行政组拟好的稿子念。
那份稿子太稳,也太空。
像是在解释。
又像什么都没有真正落下来。
他只把最要紧的几件事讲清楚。
第二批撤离车队不是取消。
原定预登记名单,不会被无声抹掉。
东线中继站失守,感染者尸潮正在逼近北岭,车队方案必须重排。
部分原定运力被调去转运医疗冷链、关键设备和保障人员,这是事实。
北岭会立刻启动补充撤离线,把被压后的普通转运对象重新编回计划里,这也是事实。
最后,他把一句话说得很重。
“车次会变。”
“名单不能凭空消失。”
广播落下后,北岭没有立刻安静。
也不可能安静。
但原本四处乱撞的焦躁,终于被重新按进了几条能走的线里。
收到过第二批预通知的人,由各棚区先推一名代表,到原登记点重新核验。
老人、儿童、病弱者,照护关系可能被拆断的人,重新标记。
会开车的往西侧车场走。
会修车、会焊接、懂电路的往维修棚集合。
能搬担架、看孩子、帮老人挪行李的,去各区协助点登记。
外勤队则被叫去外勤处,重新编入补充车队的护送线。
北岭像一台被临时拆开,又硬生生重新拧紧的机器。
每一处都在响。
每一处都在抢。
抢车。
抢名单。
抢时间。
安置区登记棚前,刘素梅已经把三张长桌并到了一起。
旧预登记纸被一张张摊平。
新标记被一行行补上。
林宛馨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老人独居。”
“儿童三名,母亲单独照护。”
“病弱,需靠近车门位置。”
“门区士兵直系家属,原第二批预登记,不建议拆分。”
她写得很快。
却再没有只看数字。
每一张纸背后,都有人站着。
有人喘得急。
有人衣服都没穿厚。
有人背上的铺盖卷绳子已经勒进手指,还不敢松。
一个年轻女人把表递过来时,指尖抖得厉害。
她父亲昨夜旧肺病犯了。
医务棚看过,说不是感染。
可原本今天要走的车没了,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继续等。
林宛馨先把医务记录号补上,又把“病弱转运需求”四个字压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肯定来得及”。
只抬头看向对方。
“这张表我给你放到病弱优先里。”
“后面有新车次,会先从这里核。”
年轻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刘素梅侧头看了林宛馨一眼。
一句夸奖都没有。
只是把下一张纸递了过来。
现在谁都没空被夸。
能接住,就是本事。
登记棚外,赵爽正被临时抓来压线。
她手里没有武器。
只扯了一条旧布带,往地上一拉。
“每个棚区先来一个代表。”
“别全家都往前挤。”
“您老人家先坐,站得久也不会排得更快。”
一个男人急得想从侧边钻过去。
赵爽一步横过去,挡得干脆。
“你往前挤一步,后面那个抱孩子的就得往后退一步。”
“真急,先找你们那片安置棚的代表。”
男人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退回去了。
赵爽抹了把额角的汗,刚转头,就看见祝丽从通道那边快步经过。
她压低声音:“祝丽,我现在看见排队两个字都头疼。”
祝丽脚步没停,只侧头看她一眼:“挺好。”
赵爽愣住:“哪里好?”
祝丽:“说明北岭还没乱到不用排。”
赵爽停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省成本。”
祝丽也弯了下嘴角。
“预算紧张,先这么安慰。”
她很快又转头看向登记线尽头。
那边还有人抱着旧行李袋,一步一步往前挪。
西侧车场已经吵成一片。
车不够。
能立刻发的车更不够。
几辆原本准备载人的运输车,座板已经拆掉。
其中一辆甚至已经开始焊固定冷链箱的铁架。
邢绍安的临时口径传到后,何峻保住了必须留下的核心资源车,又把一辆尚未完成改装的运输车重新放回载人序列。
陆博和老秦立刻带人拆架、装板。
段昊则拉出临时车道,把维修、装车和调头的人流强行分开。
车场总算不再像一锅翻滚的铁水。
陆博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座板,低低骂了一声。
“装箱子的时候倒是快。”
老秦把扳手往车架上一敲。
“那就装回去更快。”
几个人立刻扑上去干活。
废铁架被拖下来。
旧木板重新抬上车。
螺栓不够,就去报废车里拆。
垫片少一圈,就用铁片临时裁。
没人再问这样改回去是不是好看。
今晚能坐人就行。
段昊在另一头拉车道。
他把废木箱、旧油桶和断绳拖出来,硬把混在一起的车流切成三条。
维修车进左边。
待装车停中间。
已经核好的车辆从右边调头。
一个司机倒车太急,险些蹭到旁边正在抬木板的人。
段昊抬手拍了下车厢。
“看线!”
“现在蹭坏一辆,等会儿少坐一车人!”
那司机脸色一紧,立刻把速度压下来。
医疗楼里,杜一舟和张敏行正在核第一轮阻断剂用药后的观察表。
帐篷里那个孩子暂时稳住了。
正规外勤女队员在注射后有过短时战栗,随后体温略微回落。
门禁维修工的呼吸仍急,但没有继续恶化。
这不是胜利。
只是从悬崖边上,被往回拽了一寸。
张敏行把新表推给杜一舟。
“这几个人撤离时不能随便塞进普通车。”
“车厢要稳。”
“随车得有基本观察条件。”
“维持剂也不能和人分开。”
杜一舟点头,迅速把用药者、药剂编号、观察状态和随车需求并到一张表里。
写到女外勤那一栏时,对方忽然睁开眼。
声音很轻。
“我弟弟……还在第二批里吗?”
杜一舟抬头。
“如果他原本在预登记名单里,会重新核验。”
“不会无声被拿掉。”
女外勤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先撑住。”
旁边的门禁维修工听见,也问了一句。
“我妈自己走不快。”
“她会不会被改到后面?”
杜一舟停下笔。
“我把家属照护需求补进你的撤离备注。”
“你先把状态稳住。”
门禁维修工勉强笑了笑。
“看来我现在连躺着都算任务。”
张敏行替他压好输液管。
“那就把任务完成。”
杜一舟低头,把那一行字写完。
用药观察对象直系家属,需同步核验撤离信息。
药剂。
车次。
家属。
看起来是三件事。
其实全绕着一个问题。
谁能被真正保住。
而不是只在表上被算过。
祝丽从外勤处出来时,正好在医疗楼廊下碰见杜一舟。
他手里还拿着刚核完的用药观察表,袖口沾了一点消毒水味。
祝丽先问:“里面怎么样?”
杜一舟:“第一轮用药者暂时稳住了。”
“张主任在盯后续反应。”
祝丽点头:“车场在抢时间。”
杜一舟看着她:“你也是。”
祝丽笑了一下:“听起来大家今天都很充实。”
杜一舟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忍?”
祝丽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杜一舟没有把话问得更深。
可他大概猜得到。
她忍的,不只是车位被临时抽走,不只是那些被一句“待协调”悬住的人。
还有某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事情明明已经压到普通人头上,纸面上却仍然可以写得周全、平稳,像谁都没有真正被推到后面。
祝丽沉默片刻,低声道:“先把人送出去。”
杜一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祝丽又说:“别的,等有空再算。”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可那笑意太薄了。
杜一舟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他没有劝她。
也没有说“别想太多”。
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向外环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登记号。
有人抬着担架穿过临时通道。
还有人正把拆下来的铁件一筐筐往维修棚送。
祝丽很快收回视线。
“我回外勤处。”
杜一舟点头。
“我回医疗楼。”
两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停太久。
因为今天的每一分钟,都不该被浪费。
外勤处那边,第一轮补充撤离线的护送编组已经开始成形。
邵衡队到了。
另有几支民间外勤也被广播叫了过来。
他们平时接任务各干各的。
今天却被临时压到同一张路线图前。
祝丽把图摊开,指向主路、旧桥口和北岭门外第一段缓冲带。
“补充车队不是任务墙上的回收单。”
“不是谁跑得快,谁先走。”
“车队一散,后面老人孩子都得停在路上。”
“前探、侧护、压尾,必须分开。”
邵衡看着图。
“你要我走哪段?”
“侧护。”
祝丽说。
“你队熟外环路,也知道民间车队什么时候最容易乱。”
邵衡笑意淡了点。
“行。”
“邵衡队走两侧。”
另两支民间队接了前探。
一支正规外勤小组负责压尾。
祝丽把每支队伍的人数、武器和短距通讯器编号留到纸上。
不让任何一支队在“临时帮忙”四个字里变成无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