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索引室比祝丽想象中更小。
没有巨大的屏幕。
没有透明培养舱。
没有电影里那种密密麻麻的试管和闪烁红光。
它只是一间很冷的封存小室。
四面白墙。
一张固定桌。
一台旧终端。
墙边一排封存柜。
柜门上贴着编号。
N-17。
B-17。
C-03暴露记录。
阻断剂早期数据。
陈敏项目备注。
灯光照下来,连人的影子都显得很浅。
这里不像是藏着答案的地方。
更像是把答案冻住的地方。
蒋砚白站在终端前,脸色仍然不好。
他刚才写完口供,指尖还在发抖。
沈确站在他身后。
研究站安保守在门外。
陆博没有进到终端旁边。
他站在门口,视线先扫门禁,再看备用电源,再看墙上的锁控箱。
这一次他没说笑。
手里的工具袋被他挂在腰侧,拉链开着,能随时伸进去。
杜一舟站在终端右侧。
祝丽站在他身边。
林宛馨在靠后的位置,背着资料袋,目光落在门和终端之间,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开队伍视线。
李妍通过远程通讯接入。
屏幕上的她依旧坐在四所资料室里。
她身后的柜门已经打开,几份档案摊在桌上。
研究站这边每开启一层,她那边也在同步核验。
“开始复核。”
李妍说。
她声音平稳。
可这一次,连她的平稳里都压着一层紧。
蒋砚白抬起手。
本地封存组权限。
他的指纹按下去时,识别灯闪了一下。
绿灯亮起。
沈确输入研究站现场确认码。
第二道权限亮起。
李妍在四所端输入远程授权。
第三道权限亮起。
终端停顿了一秒。
然后跳出最后一项。
亲属关联验证。
杜一舟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动。
祝丽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不是把手放上去那么简单。
这一步一旦完成,他就不再只是旁听陈敏的旧项目。
他会亲手打开母亲留下的那扇门。
门后是什么,不一定是清白。
也可能是责任。
也可能是失败。
也可能是他从小认识的母亲,和他以为的那个人并不完全一样。
杜一舟低声说:“我一直以为,真相只要找出来就行。”
祝丽看着终端。
“现在呢?”
杜一舟停了片刻。
“现在觉得,真相可能不会让人舒服。”
祝丽说:“舒服的通常不是完整真相。”
杜一舟看了她一眼。
祝丽站得很稳。
她不像研究站的人,也不像四所的人。
她不懂这些权限、不懂项目名、不懂样本适应性记录。
可她站在这里,却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如果这扇门不开,里面的东西就会继续被别人写。
被别人删。
被别人解释。
杜一舟把手放上识别板。
识别灯由白转蓝。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陈敏研究员旧项目索引。
二级备注开启。
杜一舟的呼吸轻了一瞬。
不是放松。
像一根一直绷紧的线,终于被人拨响。
屏幕上没有出现视频。
也没有陈敏的声音。
只有一页页项目备注。
字迹冷静、简洁,像陈敏本人站在另一端,用最不浪费情绪的方式,把她能留下的东西留下来。
第一条:
暴露后阻断剂路线存在早期有效数据。
适用范围:低病毒载量暴露者、早期感染进程未进入不可逆阶段者。
限制:对完全转化者无效。
风险:副反应未完全排除,需依赖N-17适应性样本持续校正。
房间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陆博看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所以真有药。”
李妍说:“不是药。”
“至少不是你理解中的万能解药。”
祝丽看着屏幕。
“但能救一部分人。”
李妍沉默一秒。
“是。”
祝丽听懂了。
这不是能让末世结束的解药。
可对那些刚被抓伤、刚暴露、还没来得及转化的人来说,它可能就是一道门。
一道原本不该只向少数人开的门。
杜一舟盯着“早期有效数据”几个字。
他的表情很静。
可祝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这条路线早就存在,那很多人是不是本来可以不死。
如果它还不稳定,那擅自扩大使用是不是又会害死更多人。
他不是傻到以为一句“有用”就能解决一切。
可正因为他听得懂限制,才更清楚,有人把“不完整的数据”握在手里时,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挑人。
屏幕继续下翻。
第二条:
阻断剂路线不得脱离公开分配监督。
优先级应绑定暴露风险、医护前线接触等级、外勤高危程度、基础生产维护必要性。
不得以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作为隐性优先条件。
祝丽看着那一行,眼神沉了下去。
她不懂阻断剂的具体成分。
却懂“优先级”三个字。
这份备注不是在讲药。
是在讲谁有资格先活。
陆博也看明白了。
他低声说:“怪不得有人想看这个。”
杜一舟说:“不只是想看。”
“是想知道它有没有被完整留下。”
陆博转头看他。
杜一舟看着屏幕,声音很低。
“如果这条备注在,就说明有人很早就反对过私下分配。”
“如果它不在,后面所有分配都可以说是紧急状态下的临时调整。”
祝丽接了一句。
“也可以说,没人提醒过。”
杜一舟沉默。
这句话太熟。
不只是对祝丽熟。
对这间房里的人都熟。
没人提醒过。
没有记录。
没有责任人。
流程合规。
风险可控。
这些词只要排列得足够整齐,就能把很多人从结果里摘出去。
第三条跳出。
B-17纳入G-4协调后,部分节点风险等级被人为下调。
山脚待命点、北岭外圈冷链节点、旧物流中心二号冷室,均存在“风险吸收”倾向。
原地待命不应作为无限期风险吸收方案。
祝丽盯着“风险吸收”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死亡”更冷。
死亡至少直接。
风险吸收像一块干净的布,把血盖住,然后告诉你这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山脚基地的人在等。
旧物流中心的人在等。
那些被安排“原地待命”的人,也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被忘了。
而是被吸收了。
杜一舟声音很低。
“她知道会出事。”
祝丽说:“她知道风险不对。”
杜一舟看着屏幕。
“知道和能阻止,是两回事。”
这句话原本该由祝丽说。
现在却是他自己说出来。
祝丽看向他。
杜一舟的眼睛很静,可手指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
若本人权限冻结,后续访问需通过四所应急项目办公室、北方研究站本地封存组、亲属关联验证三方共同开启。
目的:防止单一协调权限转移、删除或改写分配监督备注。
杜一舟轻声说:“她锁了这道门。”
李妍说:“是。”
“陈敏研究员在项目进入G-4协调后,提交过多次暂停扩大转运意见。”
“后续她的项目权限被部分冻结。”
“这份索引,是冻结前留下的。”
杜一舟问:“她为什么不公开?”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沈确开口。
“公开需要通道。”
“通道在别人手里。”
这句话很轻。
可杜一舟像被什么压住了。
他从小见过太多门。
实验楼的门。
会议室的门。
项目室的门。
有人进去,有人被挡在外面。
他以前以为,门只是权限。
现在才知道,有些门后面放着的不只是资料。
还有命。
杜一舟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祝丽没有替他说话。
她知道这件事必须他自己看。
自己承认。
自己接受。
陈敏不是完全无关的人。
她参与过N-17。
她留下过风险批注。
她反对过扩大转运。
她没有成功阻止。
这些同时成立。
不能因为她是杜一舟的母亲,就只留下对她有利的那部分。
也不能因为有人需要替罪羊,就把所有错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杜一舟忽然问:“如果她知道风险,却没能阻止呢?”
祝丽看着屏幕。
“那也要写清楚。”
杜一舟转头看她。
“你不用替我留情。”
祝丽说:“我不会。”
她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让别人把所有错都推给她。”
杜一舟看着她。
这句话像一只手,按住了他心里最乱的地方。
不是安慰。
不是偏袒。
是公平。
祝丽真正相信的不是谁无罪。
而是谁该承担哪一部分责任。
李妍在屏幕另一端没有打断。
沈确也没有。
陆博站在门边,神情难得安静。
他听不懂所有专业词。
但他听懂了祝丽的意思。
人不能被一句话写死。
也不能被一句话洗干净。
终端忽然跳出一条通讯请求。
来源:杜百川。
杜一舟怔住。
李妍看了一眼权限提示。
“研究站向家属端发送了旧权限变动提醒。”
“他应该收到通知了。”
杜一舟没有立刻接。
屏幕上的请求一闪一闪。
祝丽看向他。
“你决定。”
杜一舟沉默几秒。
“接。”
屏幕切换。
杜百川出现在画面里。
他看起来比杜一舟记忆里疲惫很多。
头发有些乱,身后不是家里的书房,而是一间临时通讯室。
灯光不太好,照得他眼下阴影很重。
杜百川是新能源材料与储能系统专家。
他的世界原本是电池、储能、材料结构、能量转换。
离病原项目很远。
也离陈敏被卷入的那套系统很远。
他看见杜一舟,先是沉默。
然后才说:“一舟。”
杜一舟喉结动了一下。
“爸。”
杜百川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
“你在北方研究站?”
“是。”
“你母亲的旧权限打开了?”
杜一舟说:“一部分。”
杜百川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又像是终于被这一天追上。
“她以前说过,可能会有这一天。”
杜一舟抬头。
“你知道?”
杜百川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项目。”
“她从来不把N-17的内容带回家。”
“有一段时间,她很反常。”
“回家很晚,把旧门禁卡和项目笔记都带走了。”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说,有些门不能只让一个系统打开。”
杜一舟手指微微收紧。
杜百川看着他。
“她还说过,如果以后有人让你做亲属验证,不要一个人进去。”
杜一舟下意识看了祝丽一眼。
祝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