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砚白被带进隔离询问室。
房间很小。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一盏冷白灯。
门外站着研究站安保。
门内的空气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味道。
蒋砚白坐在桌后,双手扣在一起。
他的手背上青筋绷得很紧。
那枚资料密钥片被放在透明证物盒里,摆在桌面中央。
薄薄一片东西。
看起来甚至不像能打开什么门。
可祝丽知道,有些门本来就不是靠力气打开的。
一串授权码。
一次本地复核。
一个人动了手。
门就开了。
沈确站在桌边,没有坐。
她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的冷。
是研究站流程被人从内部撬开之后,那种压住情绪的冷。
祝丽也没有坐。
她站在离门不远的位置。
这个位置能看见蒋砚白,也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习惯。
杜一舟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刚才从终端审计副本里恢复出的几段残留记录。
陆博靠在门边,没像平时那样找话。
他手里拿着那枚密钥片的外壳扫描结果。
研究站技术员刚把结果传给他。
他看不懂里面每一条代码,但看得懂壳。
壳是什么用的。
有没有被二次写入。
有没有临时烧录。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和车上的临时线路、工地上的偷接电一样。
不一定高级。
但一定留下痕迹。
林宛馨坐在旁边,负责把询问时间和关键证据编号整理好。
沈确开口。
“从头说。”
蒋砚白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我没拿样本。”
沈确说:“我问的不是这句。”
蒋砚白喉咙动了动。
他像是很想抓住“没拿样本”这句话,把自己从更深的地方拖出来。
祝丽看着他。
她见过这种表情。
一个人做了错事,却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做更坏的事。
仿佛只要最坏的那一条没有发生,前面所有小错就还能算成不得已。
可很多事坏起来,恰恰不是因为一个人一开始就想做最坏的事。
而是每个人都只让一步。
每个人都只开一道小门。
蒋砚白低下头。
“前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内部短讯。”
沈确问:“内部短讯?”
“是。”
“从哪个端口?”
蒋砚白摇头。
“不知道。”
“显示的是临时协调端口。”
沈确的脸色更冷。
“研究站内部临时协调端口,不会直接联系个人终端。”
蒋砚白惨笑了一下。
“可是它能。”
沈确没有被他那点惨笑带走情绪。
“内容。”
蒋砚白扣住手指。
“对方知道我妹妹在清河。”
“也知道她上周被划伤过。”
“清河那边一直没有把她排进医疗转移名单。”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轻。
“她发过一次低烧。”
“后来退了。”
“清河说只是普通感染反应,不够转移标准。”
“可他们那里每天都有人被拖出去。”
房间里没人接话。
祝丽没有安慰他。
她只问:“对方怎么说?”
蒋砚白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
“他们说,研究站这边有一份旧索引,本来就该交给上级协调系统。”
“只是卡在流程里。”
“他们说,不需要我接触核心资料。”
“不需要我打开样本柜。”
“不需要我知道内容。”
“只要我在指定时间完成一次本地复核。”
沈确问:“指定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杜一舟看了手里的记录一眼。
时间对得上。
蒋砚白继续说:“他们给了我一次性授权码。”
“我只需要让系统承认那次远程调阅有效。”
“他们说,这不算泄密。”
“只是提前补流程。”
陆博忍不住抬眼。
“提前补流程?”
他声音里没笑意。
“你们这地方的话,真是一句比一句好听。”
蒋砚白脸色更白。
“我当时……”
他卡住。
祝丽替他把话往下推。
“你当时觉得,既然他们能发G-4权限,能查到你妹妹,能承诺转移名额,就说明他们比你高。”
“他们说这是补流程,你就信了。”
蒋砚白僵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祝丽看着他。
“可你给终端加了二级锁。”
“挂了外接加密盘。”
“删了浏览记录和缓存。”
“这些不是一个相信自己只是在补流程的人会做的事。”
蒋砚白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一次,他眼里有了不甘。
“你们外勤队当然可以这么说。你们来一趟,查完就走。”
“我妹妹在清河,她不是记录上的一个名字。她是我妹妹。”
祝丽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蒋砚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去世后,那些人推卸责任的人,也有家人。
签字的人有家人。
改报告的人有家人。
替承包方说话的人也有家人。
他们可能回家以后也会抱孩子,给老人买药,替自己的生活奔走。
可这不能抵掉他们给别人落井下石的那一下。
祝丽把那点冷意压下去。
“她是你妹妹,所以你替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开门,不管之后罪责会追到谁身上。”
蒋砚白嘴唇动了动。
“他们说会把她调进下一批高暴露人员转移名单。”
“至少能进医疗观察区。”
祝丽问:“他们给了纸面确认吗?”
蒋砚白不说话。
“接收点?”
沉默。
“具体时间?”
还是沉默。
祝丽说:“什么都没有。”
蒋砚白猛地抬头。
“那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终于失控。
“我每天坐在资料封存组,看见那么多编号、那么多批次、那么多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状态。”
“待批。”
“复核中。”
“资格不足。”
“风险等级未达。”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喘了一口气,眼眶更红。
“我知道系统里有通道。我知道有人能走。”
“我也知道,我妹妹排不到。”
“你让我怎么办?”
祝丽看着他,没有退缩。
“你可以申请。”
蒋砚白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申请过。”
“你也看见了,待批。”
沈确说:“那不是你打开二级索引的理由。”
蒋砚白看向她,声音发哑。
“沈组,你当然能这么说。”
“你没有家人在清河。”
沈确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有立刻开口。
祝丽看见了。
这句话不一定准。
但足够伤人。
蒋砚白也知道。
他像是后悔了,又像是不肯收回。
房间里的灯太白,把每个人脸上的难堪都照得很清楚。
杜一舟这时开口。
“你不是被逼到只剩一条路。”
蒋砚白看向他。
杜一舟声音不高。
“你只是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快的路。”
蒋砚白喉咙滚了一下。
“你当然也能这么说。”
“你母亲是陈敏。”
“你今天一验证,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我呢?”
“我一个资料员,我妹妹在清河等死。”
祝丽听到这里,皱了下眉。
“这不是你往他身上泼脏水的理由。”
蒋砚白一怔。
陆博把那枚密钥片外壳报告往桌上一放。
“我没读过你们那么多书。但这个东西我看得懂。”
“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给你的人没打算让你知道更多,也没打算让你留证据。”
他点了点证物盒。
“你把门打开,他把壳一扔。”
“后面出事,第一个留下名字的是你。”
蒋砚白眼神颤了一下。
这句话比沈确的流程、祝丽的追问更像一记钝击。
因为它太直。
没有道德判断。
只有结果。
杜一舟看了一眼陆博。
陆博也看他:“我说错了?”
杜一舟说:“说得没错。”
陆博低声道:“那就行。”
祝丽把视线重新落回蒋砚白身上。
“他们要调的是什么?”
蒋砚白沉默。
沈确说:“蒋砚白。”
蒋砚白闭了闭眼。
“我一开始以为是N-17旧样本记录。”
祝丽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发了一条短讯。”
“让我确认备注是否被完整读取。”
沈确问:“什么备注?”
蒋砚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陈敏研究员的一份分配监督备注。”
杜一舟的手指微微一紧。
祝丽看见了。
但这一次,她仍然没有把注意力从蒋砚白身上移开。
“你看见内容了?”
“没有。”
“我没有权限。”
“我只看见标题。”
沈确问:“短讯还在吗?”
蒋砚白摇头。
“删了。”
杜一舟说:“未必删干净。”
蒋砚白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恐惧。
不是对祝丽的恐惧。
是对“还能被恢复出来”的恐惧。
杜一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刚才恢复出的碎片记录放到桌上。
“你删过浏览记录,也清过缓存。”
“但研究站本地审计会保留操作痕迹。”
“短讯端口、时间戳、授权码残段,都可能留下来。”
蒋砚白的脸色变得灰白。
沈确对门外安保说:“通知技术组,封存蒋砚白个人终端、外接盘和通讯端。”
安保应声离开。
蒋砚白下意识站起来。
“外接盘里没有核心资料!”
沈确冷冷看他。
“坐下。”
蒋砚白僵住。
祝丽说:“你现在越急,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蒋砚白胸口起伏。
过了几秒,他慢慢坐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没拿样本。
他也知道,那句话已经救不了他。
林宛馨把前后时间点推到桌面边缘。
她只说了一句。
“顺序能对上。”
祝丽接过那张纸。
她看了一眼。
昨夜二十三点四十六分,G-4远程访问。
蒋砚白本地复核。
侧门机械锁被划过。
备用电源切换。
摄像头断线两分钟。
二级索引被读取。
今天杜一舟亲属验证后,系统检测到本地复核未闭合,触发警报。
这一串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每一个点都有人可以解释。
远程访问是权限。
本地复核是流程。
电源波动是设备。
摄像头断线是维护。
警报延迟是系统判断。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说明。
可连在一起,就是有人开了门,又想把门口的脚印擦掉。
祝丽抬头。
“异常不是杜一舟造成的。”
沈确说:“我会写进研究站报告。”
祝丽看向她。
“请写清楚。”
沈确回望她。
“会的。”
这两个字很短。
祝丽听得出,她不是敷衍。
陆博把密钥片的外壳报告往前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