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男人说。
“看你拿什么换。”
祝丽用半袋盐、两片消毒片和一个打火机换了消息。
男人拿到东西后,态度稍微松了一点。
他从收费亭里掏出一张手画的简图,在铁网上摊开。
“正门别走,今晚有车队回,外环要清场。”
“你们绕西边旧检测口,明早再排。”
“北岭还活着,但活着不等于好过。”
祝丽看着他。
“里面什么规矩?”
男人笑了一声。
“规矩?”
“有积分就有饭,有队伍就有床,有本事就往里住。”
“没积分的,就外区排粥。”
“能干活的去劳务队,敢出门的进外勤,不敢的就等着分配。”
林宛馨问:“外勤队很多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像是知道盯久了容易惹麻烦。
“多。”
他说。
“每天出去,每天少几个。”
“北岭不白养人。”
陆博皱眉:“那你们怎么不进去?”
男人指了指收费站后面那几间破屋。
“进去?”
“进去听人管,出来拿命换。”
“我们在外面也拿命换,至少换来的东西自己说了算。”
祝丽看着他。
男人又说:“别把北岭想得太好。”
“墙里面有灯,也有饿死的人。”
“枪口对着外面,也对着里面。”
他说完,把简图卷起来丢给祝丽。
“西边检测口过去,有个废弃筛查站。”
“那里晚上还算干净,别点大火,别开远光。”
“北岭外环夜里巡逻,不喜欢有人乱晃。”
祝丽接住图。
“谢了。”
男人摆摆手。
“别谢。”
“你们要是活着进去,以后有多的电池、止痛药、柴油票,可以回来换。”
运输车重新上路。
林宛馨坐在后排,低头把刚才听到的消息记在小本子上。
北岭外区。
积分。
劳务队。
外勤队。
柴油票。
西边检测口。
不喜欢夜里有人乱晃。
祝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都记下来了?”
林宛馨点头。
“这些人说话不一定全真,但细节有用。”
杜一舟说:“尤其是柴油票。”
陆博立刻接话:“这个最有用。”
“真要有票,说明里面燃油不是随便领,是按系统走。”
林宛馨补了一句:“止痛药也能换,说明医务点缺药,或者有人能从医务点往外带。”
祝丽点头。
“进北岭以后,你继续看这些。”
林宛馨握着笔。
“好。”
天黑前,她们抵达旧筛查站。
筛查站建在一处缓坡上,三间板房,一排检测棚,外加半截倒塌的隔离栏。
站在高处,能看到远方山谷里亮着一片灯。
那就是北岭。
混凝土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暗色长线,墙上隔一段就有岗楼,探照灯缓慢扫过外环。
更远处能听见广播声,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机械的女声和车辆的轰鸣。
祝丽站在坡顶,看了很久。
这还是病毒爆发后,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大一片活着的灯光。
不是一盏。
不是小院里那种靠发电机勉强撑出来的亮。
而是一整片。
像旧世界的一角还没彻底熄灭。
陆博把车停到检测棚后面,用几块破板挡住车灯反光。
林宛馨把晚上的食物分出来。
压缩饼干,半瓶水,还有从小院带出来的几块干菜饼。
她们没有生火,只围着一张缺腿的旧桌子坐下。
陆博吃得最快,吃完又看了一眼包装袋。
祝丽把自己那半块掰下一点,递给他。
陆博愣了一下。
“你不吃?”
“吃。”
祝丽说。
“但你开了一天车。”
陆博接过去,没再客气。
林宛馨低头吃着干菜饼,过了一会儿,听见祝丽说:“进北岭以后,你多听多看。”
她抬头。
“听什么?”
“听谁有药,谁有油,谁能让人闭嘴,谁说话别人会让路。”
祝丽说。
“看他们怎么提外勤队,怎么提医务点,怎么提样本联络。”
林宛馨怔了一下。
“这些也算资料?”
“算。”
祝丽说。
“活人的资料。”
林宛馨握着半块饼,点了点头。
“好。”
杜一舟在板房里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感染者,才把地图铺在旧桌上。
祝丽安排守夜。
陆博前半夜。
杜一舟后半夜。
她自己压最后一段。
林宛馨想说她也可以守,祝丽看她一眼。
“你今晚多睡一会。”
林宛馨没有坚持。
她知道自己一路整理资料、分药、记路线,体力已经快见底。
夜色深下来后,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
板房里冷得厉害。
陆博坐在门口擦工具,林宛馨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资料袋。
杜一舟坐在窗边,借着一点微弱手电,看那几张B-17残页。
祝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远处,北岭的探照灯慢慢扫过山谷。
“还在看?”
祝丽问。
杜一舟嗯了一声。
“这些编号不是随手定的。”
他说。
“B-17、N-17,同一个尾号,可能不是巧合。”
祝丽看向他。
杜一舟把两页纸并在一起。
“如果N-17是样本或项目,B-17可能是与它配套的转运路线。”
“也就是说,这条路不是后来临时启用的。”
“它从一开始就和N-17有关。”
祝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刚才说到N-17的时候,声音慢了。”
杜一舟指尖停住。
“你听出来了?”
“你确定一件坏事的时候,会慢一点。”
祝丽说。
杜一舟看着她。
屋里很暗,只有手电的光落在纸面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时更冷白。
“你观察人也这么细?”
他问。
祝丽把目光转向窗外的灯:“这是队长应该做的事。”
杜一舟微微扬起嘴角:“是吗?”
他低头把那页残纸压平,指尖停在“N-17”那一行旁边。
祝丽:“不过你确实比别人难看懂一点。”
杜一舟抬眼。
祝丽笑了笑:“所以要多看两眼。”
杜一舟停了一下,才低声说:“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想进去。”
祝丽看向远处那片灯。
“也看出你有点怕。”
杜一舟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祝丽问:“你想进北岭吗?”
杜一舟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探照灯扫过山谷,又慢慢移开。
“想。”
他说。
祝丽看向他。
杜一舟低头看着那几张残页。
“但也不太想。”
“怕没有答案?”
“怕有。”
祝丽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答案,说明她们白走一趟。
有答案,说明这条路后面真的有人排过顺序,真的有人知道更多,也真的有人把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
杜一舟指尖压在N-17那行字旁边,声音很低。
“我总觉得这些编号不是随便写的。”
祝丽说:“那就进去看。”
杜一舟抬眼。
她看着远处那片灯,没有回避,也没有安慰。
“怕也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
祝丽说。
“而且山脚基地那些人,已经没法替自己问了。”
杜一舟沉默很久。
“你一直记着他们?”
“嗯。”
祝丽说:“队伍里少了人,总得有人知道他少在哪儿。”
她顿了一下。
“山脚基地少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知道。”
外面风声掠过铁皮屋顶。
北岭的探照灯扫过一次,又慢慢转开。
杜一舟把资料重新收进袋子。
“祝丽。”
“嗯?”
“你有时候很像一个已经带过很多队的人。”
祝丽笑了一下。
“没有。”
半夜时,旧筛查站外传来低低的撞击声。
陆博立刻醒神,握住工具。
祝丽从浅眠里睁开眼,拿枪起身。
两只感染者被车味吸引,从坡下晃了上来。
它们穿着早就破烂的防护服,一只脸罩裂开,一只半边手掌没了,走路时拖出一串干涩的摩擦声。
祝丽没有开枪。
她和杜一舟一左一右走出去,借着检测棚的阴影靠近。
第一只感染者扑过来时,祝丽侧步避开,军用棍横扫它膝弯,随后一击落在后颈。
第二只被杜一舟从侧面引开,短刀干净地解决。
整个过程很快。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
只有两具尸体倒在坡边,滚下去一小截。
陆博从门口探头。
“解决了?”
祝丽把棍上的污血在地上蹭掉。
“嗯。”
林宛馨也醒了,抱着资料袋坐起身,脸色还有点发白。
祝丽看了她一眼。
“继续睡。”
林宛馨迟疑:“我是不是……”
“不是你的班。”
祝丽说。
林宛馨慢慢躺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撑。
后半夜,北岭方向传来一阵很远的枪声。
枪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很快被广播声压下去。
板房里所有人都醒了,却没有人说话。
祝丽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灯。
北岭还亮着。
可亮着不代表安全。
它只是比黑暗更复杂。
天快亮时,山谷里起了雾。
北岭外墙从雾里一点点浮出来,像一座沉默的灰色机器。
祝丽收起地图,检查弹匣,又把资料袋递给林宛馨。
陆博发动运输车,发动机抖了一下,最终还是响了起来。
杜一舟坐回后排,目光落在远处的岗楼上。
祝丽看着前方。
她们来时从学校、商业区、小院、山脚基地一路杀出来,身后是尸群、血、伤口和那些没能带走的人。
前面是北岭。
有墙,有灯,有枪,有规则。
也有新的名单,新的审视,和更大的秘密。
陆博问:“走?”
祝丽扣好安全带。
“走。”
运输车沿着西侧旧检测口缓缓驶下坡,开向北岭外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