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驶过第三个废弃检查点时,林宛馨在路边看见了一只倒扣的儿童水壶。
壶身被火燎黑了一半,塑料外壳皱成一团,旁边的隔离牌只剩下两行字。
暴露人员不得通行。
B-17转运车辆优先。
风从破掉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烧焦的灰味和山路上的土腥气。
祝丽坐在副驾驶,膝上压着那几张从山脚基地带出来的残页。
纸边已经干硬,血迹和泥污把一部分字糊成暗褐色,只剩下几个编号还勉强清楚。
B-17。
北岭接收。
核心样本。
原地待命。
车轮压过路面上的碎玻璃,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陆博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这路以前车不少。”
祝丽抬眼。
公路两侧长满杂草,但中间两道车辙依旧深,有些地方路面被重车反复压过,裂缝里积着黑色污水。
杜一舟从后排探身看了一眼,又低头对照地图。
“B-17沿途至少连接过三个筛查点。”
他说。
“山脚基地不是终点,北岭也未必是终点。”
“它更像一条固定转运线。”
祝丽看着前方那块烧黑的标牌。
“所以这条路当年不是给所有人走的。”
杜一舟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对。”
祝丽把那张残页翻过去,指尖压住“优先”两个字。
“那现在还留在这条路上的东西,也不会普通。”
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宛馨正在后排整理药包。
她把绷带、酒精棉、止血带和消毒片分别装进不同袋子,又把资料单独放进防水袋里。
陆博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越往北越不像人走的路。”
杜一舟低头看地图。
“主路距离北岭更近,理论上能省十七公里。”
陆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车速压低,目光扫过路边一串废弃车辆。
那些车大多车门敞着,车窗破碎,车身上有干掉的手印。
最靠外的一辆面包车斜斜撞在隔离墩上,轮胎早就瘪了,车底下长出一丛草。
“短十七公里没用。”
陆博说。
“这条主路以前是重车线,现在中间都长草了,说明很久没人通了。”
“真能走,北岭的人不会放着不用。”
杜一舟看向路面。
他没有反驳,只把地图折了一下,重新对照旁边的支路。
“你是从近期通行痕迹判断。”
陆博笑了一下。
“你们读书人非要这么说,也行。”
杜一舟说:“说得对。”
陆博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他讲一堆理论,冷不丁听见这三个字,反倒愣了一下。
“你还挺不犟。”
杜一舟把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我只在我对的时候犟。”
林宛馨低头笑了一下。
车里紧绷了一路的空气,被这一句话划开一点缝。
祝丽也看了杜一舟一眼。
他神色还是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判断,没有半点玩笑意思。
可就是这种认真,反而有点好笑。
祝丽问陆博:“车还能撑多久?”
陆博听见这话,脸上的轻松立刻收了点。
“你要听实话,还是听让人安心的?”
“实话。”
“别撞,别急刹,别走烂泥,撑到北岭问题不大。”
陆博拍了拍方向盘。
“再折腾一回,就看命。”
祝丽点头。
“那今天不赶夜路。”
陆博从后视镜里看她。
“我还以为你急着进基地。”
“急也不能拿车赌。”
祝丽说。
“车坏在路上,谁都进不去。”
陆博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行,听你的。”
林宛馨把资料一页页铺在膝上,按编号、地点和时间分开。
杜一舟看了一会儿,说:“这组分得对。”
林宛馨抬头。
“我只是按重复出现的地点和时间排。”
“这就够了。”
杜一舟说。
“很多资料不是没人看懂,是没人先把它们放对位置。”
林宛馨低头把纸压平。
“跳舞排队形也一样。”
“谁从哪边上,谁什么时候退,顺序错了,整场都会乱。”
祝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还有些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可手上的动作很稳。
那些被血和灰弄脏的纸,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成了可以阅读的顺序。
车继续往北开。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荒。
她们经过一个村口,木头牌坊歪在路边,上面“平安村”的字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
村口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孩子衣服。
衣服早被风吹硬了,袖子空荡荡地晃。
村里没有人声,也没有感染者。
只有一只瘦得看不出毛色的狗从墙角钻出来,远远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消失在废弃院墙后面。
林宛馨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里是不是没人逃出来?”
没人回答。
陆博把车开得更慢。
再往前,一辆救护车斜停在路肩,车头撞进沟里,车身烧得只剩白底红字。
车尾门开着,担架半截拖在地上,旁边的医药箱被翻得空空荡荡。
林宛馨看了一眼,下意识把药包抱紧。
祝丽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一袋干菜饼从储物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先吃一点。”
林宛馨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祝丽说。
“进了北岭,不知道什么时候排队。”
陆博听见吃的,立刻从前面伸出一只手。
祝丽掰了一块递给他。
陆博看了看大小。
“祝队,我开车。”
祝丽把自己的那块又掰下一点,扔给他。
“所以多给你。”
陆博接住,笑了。
“这称呼现在能叫了吗?”
祝丽看他一眼。
“别乱叫。”
陆博咬了一口干菜饼,含糊道:“迟早的事。”
杜一舟把自己的那份只吃了一半,剩下半块包好塞回袋子。
祝丽看见了。
“吃完。”
杜一舟抬头。
“我不饿。”
“你后半夜守夜。”
祝丽说。
“不饿也吃。”
杜一舟看着她。
两秒后,他把那半块饼重新拿出来,慢慢吃掉。
陆博从前面笑。
“这就叫队长。”
祝丽没理他。
下午时,运输车在一处废弃服务区前出了问题。
发动机先是抖了几下,接着车头底下传来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陆博骂了一句,把车停在服务区外的阴影里。
服务区招牌塌了一半,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加油站的油枪全被扯断,地上有深浅不一的黑色油迹。
远处餐厅门口横着几具干瘪的尸体,早就被晒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祝丽先下车,端着枪绕车一圈。
杜一舟跟在另一侧,观察便利店里面的动静。
林宛馨背着药包,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陆博钻到车头底下。
“别站太近。”
陆博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脏。”
林宛馨退后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又蹲下,把他拆下来的螺丝和垫片按照顺序摆在一块干净的塑料板上。
陆博伸手出来摸工具,没摸到,刚想开口,林宛馨已经把扳手递到他手边。
陆博从车底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要这个?”
“你刚拆的是那颗。”
林宛馨说。
陆博接过扳手,重新钻回车底。
“那你帮我记着,别乱。”
林宛馨嗯了一声。
祝丽站在服务区门口,目光从便利店的货架扫到里面的洗手间。
她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太静了。
静得不像安全。
杜一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半张旧通知。
“这里以前也是筛查点。”
祝丽接过来看。
通知上写着:临时检测、分流转运、北岭接收、暴露观察。
落款部分已经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章。
祝丽盯着“分流转运”几个字。
“分流是什么意思?”
杜一舟说:“可能是按感染风险,也可能按身份、岗位、样本接触程度分。”
祝丽看向服务区外那几条不同方向的车辙。
一条通往北岭,一条折向山里,还有一条消失在废弃匝道尽头。
她忽然想到山脚基地里那些没能撤走的人。
一条线画下去,有人往北,有人留下。
谁坐在桌边画那条线,谁就能决定别人往哪里走。
服务区里传来一声轻响。
祝丽立刻抬枪。
杜一舟也侧身靠到墙边。
声音来自便利店后方。
像是罐头滚落,又像什么东西撞到了货架。
祝丽抬手示意林宛馨往车后退。
陆博还在车底,听见动静,压低声音:“怎么了?”
“别出来。”
祝丽说。
她和杜一舟一前一后进了便利店。
里面满地狼藉,货架倒了两排,过期饮料流了一地,空气里混着腐败和消毒水的味道。
祝丽一步一步往后走。
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极轻的声响。
拐过货架时,一只穿着服务区员工制服的感染者从储物间里扑出来。
它的动作不算快,但距离太近。
祝丽侧身避开,膝盖顶向它腹部,枪托砸在它颈侧。
感染者撞翻货架,杜一舟从侧面补了一下,短刀准确刺入它后脑。
它倒下时,货架上的几盒压缩饼干滚了出来。
祝丽看着地上的感染者,没有立刻收枪。
储物间里没有第二只。
杜一舟打开手电往里照,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军用水壶和几包潮掉的饼干。
“这里也有人守过。”
他说。
祝丽看了那只水壶一眼。
壶身上刻着一个名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
她没有拿。
死人留下的东西太多了。
不是每一样都该带走。
车修好时,太阳已经偏西。
陆博从车底爬出来,手臂上全是油污,脸上蹭了一道黑。
“能开,但别太折腾。”
他说。
“再撞两回,这车也得交代。”
祝丽问:“撑得到北岭吗?”
陆博看了眼天色。
“如果路不堵,能。”
“可晚上开过去,我不建议。”
杜一舟把地图摊在车头上。
“前面还有一个旧筛查站,距离北岭外环大概二十多公里。”
“那里地势高,可以观察基地灯光和巡逻路线。”
祝丽点头。
“去那儿过夜。”
林宛馨把资料袋放回车里。
陆博重新坐上驾驶位,发动机低低响起来。
这次车开得更慢。
越靠近北岭,路上的痕迹越复杂。
有成排烧毁的私家车,有用铁丝和水泥墩封住的辅路,有被拆掉的路牌,也有后来新涂上去的箭头。
傍晚时,她们遇到一个外围拾荒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一处旧收费站改成的临时窝棚。
收费亭外拉着破铁网,里面堆着油桶、轮胎、废电瓶和几筐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零件。
两根竹竿上挂着布条,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换油,换路,换消息。
有人从铁网后面探出头。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肩上背着一把自制弩,眼神很警惕。
他先看车,再看人,最后目光落在祝丽手里的枪上。
“进北岭的?”
祝丽没有否认。
男人扯了下嘴角。
“天快黑了,现在过去,门口排队能排到半夜。”
陆博探出头。
“你知道哪条路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