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升高,后院的草木味被翻起来的土腥气压了下去。
草根纠缠在一起,带出一块块深色的泥。铁锹每次插进去,都会碰到细小的石子,发出轻微的硬响。土里偶尔钻出虫子,杜一舟每次都能很快看见,然后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继续挖。
祝丽也每次都能看见他换位置。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低声说:“杜一舟,那边没有虫子。”
杜一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看角度。”
祝丽忍着笑,点点头:“嗯,角度很好。”
杜一舟抬眼看她。
祝丽已经低头继续挑草根了,嘴角却明显压着一点笑意。
这点轻松很快被泥土和汗水淹没。
翻地比想象中难。
锄头不好用,铁锹也不顺手。水倒少了,土还是干。倒多了,泥又黏成一团。几个人集思广益,最后决定先少量浇水,再松土,再清草根。
这个顺序不一定专业,却比一开始硬刨强多了。
林宛馨把发芽的土豆放进竹筐,又把豆子和南瓜籽分开。她不确定哪种能活,只能按照大小、形状和受潮程度分几堆。
赵爽凑过来看:“土豆怎么种?芽朝上还是朝下?”
杜一舟检查完土豆,看着那几块冒芽的位置,皱了下眉:“芽朝上。”
赵爽立刻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段昊看她:“你刚才明明说随便埋。”
“我那是考验你们。”赵爽毫不心虚,“事实证明,杜一舟通过了。”
杜一舟没有理她,只把土豆放到祝丽划好的小坑边。
祝丽看着那几个坑,忽然想起什么:“坑是不是太深了?”
众人再次安静。
几双眼睛一起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沉默片刻:“别看我。我也没种过土豆。”
祝丽扑哧一笑。
最后他们只能继续试。
太深怕芽出不来,太浅怕干。豆子分两小块,一块埋得浅些,一块稍深些,算是试错。南瓜籽只用了几颗,剩下的重新包好,免得全种坏了。
林宛馨认真把每一小块的位置记下来。
段昊把土块敲碎,赵爽负责把细土盖回去。祝丽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结果把一道泥抹到了脸上。
赵爽看见,刚要笑,祝丽已经先开口:“不许说。”
赵爽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祝丽,你现在很像那种在农家乐体验失败的小学生。”
祝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泥,难得没有反驳。
她确实不擅长这个。
以前在学校,她最熟的是训练馆、拳套、沙袋和跑道。后来末世来了,她学会的是清路、守门、判断危险。可是面对这块地,她和赵爽一样笨拙。
这块小小的地,反倒像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赵爽边干边喘,段昊力气大却常常用错方向,林宛馨能记住分区,却也分不清每一种种子,杜一舟会分析土壤和工具,却连自己也承认没真种过土豆。
一群城市大学生,围着一块荒地,笨拙又认真地把它翻开。
夕阳往墙根处移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总算弄完了。
边界歪歪扭扭,土坑深浅不一,木片标记也插得不太整齐。几块发芽土豆被埋进靠井的一侧,两小片豆子分开试种,南瓜籽只用了几颗,剩下的重新包好。
旁边堆着挑出的石块、草根、旧工具,还有那台还没来得及修的手摇发电机。
赵爽坐在井边,手上全是泥,累得直叹气:“我现在觉得,种地比打架还累。”
段昊把最后一桶水放下:“打架至少结束得快。”
“你说得很有道理。”赵爽低头看自己的手,“以后谁再浪费土豆丝,我第一个不同意。”
林宛馨把记好的纸片收起来,又看了眼那块地,轻声说:“不知道能不能长。”
杜一舟站在旁边:“可能性不好说。”
赵爽抬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杜一舟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谢,听起来更惨了。”
祝丽没有接他们的话。
她看着那块湿土,心里很清楚。
这块地现在什么都不能保证。
它不能立刻变成食物,不能挡住感染者,不能修好发电机,也不能解决井水不够的问题。
可它已经不是昨天那片荒地了。
它被翻开,被浇过水,被埋进了种子。它边上放着旧工具、石块、水桶、发电机,还有一只破鸡笼。
这些东西都很破,也都不够。
但它们放在一起,像一个很粗糙的开头。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终于重新升起炊烟。
赵爽本来还想去厨房,结果刚站起来就扶住了腰。
“我不行了。”她表情痛苦,“今天谁再让我蹲灶台前,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林宛馨正在收种子袋,闻言抬头:“我可以帮忙。”
“不用。”祝丽把手上的泥洗干净,走到厨房门口,“我来。”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
赵爽扶着腰看她:“你?”
祝丽已经把锅拿起来了:“做熟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太稳,稳得像她在说今晚守哪道门,明天走哪条路。
赵爽迟疑了一下,居然真的信了。
“行吧。”她把灶台让出来,“那祝队长,厨房交给你。”
祝丽做事向来利落。
淘米,烧水,切干菜,撕午餐肉,放土豆块,一整套动作看起来不算熟练,却很有条理。她甚至还记得先把井水烧开,又把锅边擦了一遍。
赵爽坐在门槛上看着,越看越放心。
“还行啊。”她小声对林宛馨说,“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锅里开始冒热气。
米香、午餐肉的咸香、干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最开始闻着居然还不错。
赵爽靠在门边,满意地点头:“看来人真的不能有刻板印象。祝丽这种人,可能就是那种什么都能靠意志力学会的类型。”
祝丽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忽然问:“盐在哪?”
赵爽把盐罐递过去。
祝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十分自然地舀了一勺。
赵爽原本还在揉腰,看见那一勺,动作停住了。
“等一下。”
祝丽抬头:“怎么?”
赵爽盯着她的勺子:“你平时放盐……都这么放?”
“差不多。”祝丽说,“人累了一天,得补盐。”
饭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院子里只留着一点手电光,锅里的热气白白地往上冒。祝丽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动作平稳,表情也很平静。
赵爽看着自己碗里那锅颜色很深、土豆块大小不一、干菜和午餐肉混在一起的饭,迟迟没有下勺。
“怎么不吃?”祝丽问。
赵爽看她:“你先吃。”
祝丽便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
这两个字让赵爽重燃了一点希望。
她低头吃了一口。
下一秒,赵爽整个人僵住了。
段昊正好也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应该没事”慢慢变成了“我为什么要相信她”。
林宛馨吃得很小心,刚入口就停了,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点。
杜一舟最安静。
他低头看着碗,像是在重新评估这锅饭的风险等级。
院子里一时只剩风声。
祝丽看着几个人:“怎么了?”
赵爽艰难地把那口咽下去,声音都轻了:“祝丽。”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做熟了,就算成功?”
祝丽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
段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被嘴里的咸味呛得咳了两下。
林宛馨低头笑,肩膀轻轻发抖。
杜一舟把碗放下,语气仍旧平静:“水。”
祝丽看向他。
杜一舟补充:“大量加水。”
赵爽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同意!这锅不是饭,这是浓缩物资,必须稀释。”
祝丽低头看了眼锅,终于后知后觉地皱了下眉。
“很咸?”
四个人同时看她。
赵爽:“你尝不出来?”
祝丽认真想了想:“我平时吃得比较随便。”
“这不是随便。”赵爽痛心疾首,“这是对味觉的漠视。”
杜一舟已经站起来,把水壶拿过来,往锅里加水。
林宛馨也忍着笑,把剩下的米拿出来:“再煮一会儿,应该能救。”
段昊去厨房边拿柴,笑得肩膀还在动:“祝丽,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
祝丽看向他。
段昊立刻把柴塞进灶口,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赵爽重新蹲到灶前,一边添柴一边宣布:“从今天起,厨房重地,祝丽禁止单独靠近。”
“没必要这么夸张。”祝丽说。
“有必要。”杜一舟说。
祝丽转头看他。
杜一舟神色如常,只把水壶放回桌上:“这是正确决策。”
林宛馨也忍不住笑,低头把那锅饭重新搅开。水加进去以后,咸味淡了些,土豆也被煮得更软,最后勉强变成了一锅味道奇怪但能入口的粥。
几个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墙外是山影,风从后山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新土的味道。
后院那一小块刚翻好的湿土安静地躺在暮色里,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仓房里放着还没修好的手摇发电机,墙角摆着破鸡笼,锅里是被强行救回来的晚饭。
赵爽喝了一口粥,叹了口气:“今天这一天,真是从土豆怎么种,学到了祝丽不能做饭。”
林宛馨低头笑了。
段昊也笑。
杜一舟吃得不快,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补了一句:“收获不少。”
祝丽捧着碗,看着他们一个个笑成这样,最后自己也笑了。
她以前确实不怎么在意吃。
饿了就随便对付,训练忙的时候,一块面包、一瓶水,也能混过一顿。后来一路逃命,能吃饱就不错,更没人会在乎味道。
可现在,几个人围着一锅失败的饭笑成这样,倒显得比真正好吃一顿还让人踏实。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的山。
“明天看水源。”她说。
风从后山吹下来,吹过晾衣绳,也吹过后院那块新翻开的土。
那一小块湿土安静地躺在夜色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