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希微还没有放弃怀疑,坚持问道,“你眼睛为什么青了?”
叶尘音随口搪塞他:“没什么,第一次住这家旅舍,没睡好。回岛上睡一觉就好了……走吧。”
她安抚住了不乐意付钱的希微,结账的时候,顺道找侍者问路。侍者一个字不敢错地听完,才笑道:“小仙长想请工匠,这个好说。咱们城北有一条‘机巧街’,工匠们大多都在那边开铺子,也有通晓些仙家器道的。至于日常用具,东边海港上什么都齐全……”
话说到一半,忽听见门外起了争执声,叶尘音朝门外望去。
外头万方行舍的护院们正在驱赶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流民里有男有女,还有个看着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孩,坐在一个老大的囊箧上,被一个少年护在身后,满脸病态的红,有气无力地哭。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也可能二三十岁,流民的年纪不好认——连连作揖,却连完整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一个护院就说:“东家看你一个妇人家,还带着孩子,可怜你,才睁一眼闭一眼,容你们在马厩里赖一晚上。你不见我们那马厩里都是贵人的马么?万一让你们惊着了,别说马了,把你们几个论斤卖了,都不够值一个马镫子!”
“实在是情非得已,”那妇人沙哑地说道,“这孩子受了风寒……”
“风寒怎么了,风寒就去求医啊!”护院不耐烦了,挥了挥棒子,“没听见吗,我们东家收留你们一晚上,那都是冒了得罪贵客的风险。无亲无故的,凭什么你们着了风寒,我们东家就得因为你们,接着冒这个险?赶紧着快走,不然,可就真不客气了!”
妇人咬咬牙,情知和几个护院费口舌也是无用功,本想走,但看看那少年怀里的孩子,就走不动了,目光在四下里搜寻着,盼着能有人来给她们说句话。
没人理会,南乡州天天都能看见流民,天天都有地方在驱逐流民,大家早见怪不怪了。
甚至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人皱了皱眉,“又来咯,赶也赶不完的啦,好晦气!”
“快走快走,堵在门口,算个什么事?”
“哦哟,这不是还有这么大的一包行李么?变卖了,也就有瞧医师的钱啦!”
妇人脸上仅存的一点期盼之色也荡然无存了,她抹了一把脸,抱起那孩子,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少年怨恨地往大堂里看了几眼,背起行囊追上去,远远地就听见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声说道:“娘,要么还是……小弟的病……”
妇人好似已经无力说话了,叶尘音远远望着,只隐约看见她摇了摇头。
“唉,给两位小仙长添烦扰了,”侍者赔着笑说道,“世道不太平呢,总有从北边过来的人往南乡州跑。不过再怎么样,咱们南乡州都乱不起来;就算真乱起来了,两位都是有大神通的,也不怕。”
叶尘音回过神来,笑了笑——也对,她现在不是朝不保夕的流民了。
两人在旅舍里耽搁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什么糖水铺子、零嘴铺子,都欣欣向荣地开了张,卖衣服首饰的也挂上了揽客的旗幡。
“我要去买几身换洗衣服。”叶尘音指着那“织云记”的旗子说道,“等换了衣服,咱们去城北找泥瓦匠,再去码头置办别的东西,然后坐船回海岛。你说呢?”
说好了一切听她安排,只要不让他再在南乡州吃饭,希微就没有意见。
织云记规模不小,既卖衣裳也卖首饰,一大清早,店里的客人就不少。迎客的妇人笑吟吟将他们引进来,介绍了一通“今春新品”、“限量发售”,叶尘音知道希微怕吵,打发了她们,自己在一堆衣架之间挑挑拣拣。
那精工细绣的广袖华服她倒是很喜欢,但不方便她在海岛上行动,只得遗憾放弃,还是得选些轻便的衣裳。阳春时节,鹅黄、水绿都应景,快夏天了,冰蓝、浅紫也可以穿起来。
她选定了几套衣物,最后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间裙,裙摆不长,衣袖也窄,配色却十分鲜亮,既美貌,也不绊手绊脚。
叶尘音十分满意。但对这身装扮满意的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她一掀帘子出来,织云记里好几个年轻公子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向她靠拢,企图上来搭讪。
反而是希微慢了半拍——他在人间过了一晚,虽然昨晚意外喝醉了,但到底没出什么事,到了今天,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他又没有买衣服的打算,就一个人在更衣室外面等。
谁知道姑娘们路过时无不多看他两眼,弄得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等叶尘音一出来,就立刻拉上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叶尘音真的出来时,他反倒不动了,还是叶尘音径直走到他面前,转了一圈,笑问:“好看吗?”
不管是公子还是姑娘,靠拢过来的脚步都停住了,眼神却没停,还在一眼一眼地往这边瞟。
希微几乎能感觉到四周所有的目光,像细刺似的扎在身上,不知怎么的,扎得他比刚才还不痛快。
“很好看。”他真诚地赞美她,“你也等我一会?”
“怎么了?”
希微随手指了一件“限量发售”的“今春新品”,“我也要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