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奶茶店后门还没打开，阿芸已经提前到了。

天气比前几天冷了一点，风总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时会卷起地面细碎的灰尘，远处居民楼外墙被太阳晒得发白，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阿芸蹲在门口拆货，一箱一箱联名物料堆在旁边。

孟余的小卡，透卡，杯套，纸袋，还有总部新发来的活动海报。

上一批已经送完了，这一批也是最后一次补货，按照公司的意思就是这些东西也需要控制数量，但就算是这样，邮寄来的东西也是不少，阿芸拆着拆着就烦了，“有病吧。”

程子骑着电动车停到门口，“谁有病？”

“总部。”阿芸把新海报摔回纸箱，“昨天刚补货，今天又补。”

程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销量好呗，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芸冷笑，“销量好累的是我们，工资也tmd没见多给我1000，涨工资几十元也要特意说，傻ber。”（1

程子乐了，“这倒是真的。”

后门打开的时候，林晚刚好走到门口，她比平时来得早一点，昨晚回去之后，她想了很多事情。但最后也只是劝自己今天她决定少想一点，多干活，可她刚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阿芸脸色明显不好，程子也没平时那么贫，店里甚至连音乐都没放。

“怎么了？”林晚问，程子看了她一眼。

“总部通知了个事情。”

“什么？”

阿芸把一张打印纸拍到桌子上，林晚低头。

【联名活动优秀门店评选通知】

下面一长串说明，简单概括就是，这家店因为联名销量进入区域前列。总部准备抽选部分门店做宣传素材，包括门店照片，员工采访，营业视频，甚至可能有艺人活动联动。

林晚看完第一反应是挺好，可下一秒她就发现所有人脸色都不好。

“这不是好事吗？”她问。

程子立刻笑了，“你还是太年轻。”

“什么意思？”

阿芸拿起刀开始切水果，动作比平时重，“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卫生要重新搞，库存要重新查，店里每个角落都得拍，每天还要写总结，最后功劳是总部的。”她切下一块芒果，“累的是我们。”

林晚顿时明白了，程子靠着冰箱补充，“还有更可怕的。”

“什么？”

“领导检查。”

这四个字出来。

连阿芸都沉默了一下，林晚第一次发现原来领导检查三个字的威力这么大。

六点之后，店里开始忙，但今天和前几天不一样。

除了客人，还有区域督导的视频电话，周姐几乎一直拿着手机不停拍照，不停汇报，不停解释，“真的，这里已经整改了。”

“是。”

“员工培训也完成了。”

“库存没有问题。”

“明白。”

整个店像突然进入一种应试状态，所有人都在演，连程子都不摸鱼了。

七点的时候，周姐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小雨呢？”

所有人动作停了一下，阿芸抬头。

“没来？”周姐皱眉，“她请假了？”

没人回答，没人收到消息，周姐立刻打电话。

无人接听又打，还是没人接，空气忽然变得不太妙，事情看起来也很奇怪，程子低头看群确认了一番之后说，“小雨没说。”

阿芸脸色已经沉下来，“她从来不迟到。”

林晚心里也咯噔一下，小雨虽然总被骂但从来没有无故缺勤过。

周姐继续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七点半，高峰开始。

小雨依然没来，店里彻底乱了，出餐位少一个人所有节奏都被打破。

程子前台后厨来回跑，阿芸几乎没停过，林晚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原来一个平时总被认为最没存在感的人消失之后会产生这么大的空缺。

外卖堆起来，杯子堆起来，洗杯区堆起来，冰箱区没人补料，水果没人切。

所有工作突然多出来一截，程子累得快骂人。

“我服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她干这么多？”

阿芸没说话，只是动作越来越快，额头全是汗。

九点周姐终于打通电话，可她刚接起来，脸色就变了。

“什么？”

“医院？”

空气一下安静，所有人都抬头，周姐听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只说：“知道了。”

而后很快挂断电话再没有再说什么，程子先问，“怎么了？”

周姐沉默几秒，“低血糖晕倒。”所有人愣住，“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就不舒服，今天上午去医院输液。”

没人说话，机器还在响，可店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奇怪，程子最先低头，“……艹，什么时候生病不好，这个时候生病，这不是耽误事情吗？”

阿芸手里的动作停住，几秒之后，她低声说，“她昨天就不对劲，但是也没想到这个就……”

没人接剩下的话，但大家都知道昨天她就不对劲，前天也不对劲，大前天也不对劲。

可所有人都太忙，忙到没有人在乎。

那种金色的鱼钩里感人的不离不弃的情感，也并没有在这些读过课文的孩子们长大后被继承下来，及时的理解和帮助是缺少的，事后的愧疚是偶尔会出现的。

十一点关店，没人提夜宵，所有人都很累，更重要的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愧疚，收尾的时候，程子忽然说，“我一直觉得她没用。”

没人说话，程子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结果今天她不在，我快累死了。”

阿芸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沉默很久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特别开心。”

林晚抬头，阿芸继续说，“培训那天，她问我能不能自己研究新品，还带个本子记配方。”她说着说着。

忽然笑了一下，“傻得要死。”

程子也想起来了，“对，她还问我珍珠能不能加到所有奶茶里，我说你有病吧，客户不要怎么能加？”

空气安静下来，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清晰，那个喜欢研究饮品觉得做奶茶像小游戏，会因为客人夸一句好喝开心的人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林晚低头收拾杯套。忽然想起“保护好那份喜欢。”这句话，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小雨不是不喜欢奶茶了，只是太累了，累到喜欢被压到了最下面。

收完店之后，四个人一起往外走，夜风很冷，街道空空荡荡就在经过广场的时候。

前面忽然围着一群人，还有灯，摄像机，节目组的车。

程子愣了一下，“拍什么呢？”

阿芸皱眉，“综艺吧。”

旁边有人议论，“听说是孟余。”

“真的假的？”

“真的。”

“下午就来了。”

林晚脚步停住，人群不算特别多但足够把前面围起来，她站在外围顺着灯光看过去。远远的，终于看见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摄像机旁边，正在和旁边工作人员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侧脸，可即使这样依旧能认出来真的是孟余。

程子愣住，“还真是他。”

阿芸也安静下来，没有说话，林晚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旁边少了一个人。

小雨不在，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什么，如果小雨在这里，她会不会很高兴？

就在这时，阿芸忽然低声说，“其实，她见过孟余。”

林晚一愣，程子也转头。

“谁？”

“许小雨。”

阿芸看着远处灯光里的孟余，声音很轻。

“说是去年的时候，为了看他坐三个小时车跑到隔壁市，还跟我说了好久。”风吹过来广场灯光微微晃动。

远处节目组还在录制而林晚忽然意识到，关于许小雨，她们好像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广场边的风比店门口更开阔，吹过来的时候没有遮挡，带着一点夜里地面散出来的凉意，把人群里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吹得忽近忽远。

“她见过孟余？”程子明显来了兴趣，刚才一整晚被活动折腾出来的疲惫像是短暂被这句话推开了一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阿芸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被灯光围起来的地方。孟余站在摄影机旁边，不知道在听谁说话，他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偶尔点一下头，整个人在强烈的拍摄灯光下显得比海报上更单薄一点，却又因为那种安静的姿态，让人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当然不知道。”阿芸说，“那天你没来店里。”

程子啧了一声：“你们还有这种旧事瞒着我？”

阿芸低头笑了一下，却不是平时那种冷笑，“也不算瞒着，就是后来没人提。”

林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时间久了，没人再问也就慢慢从大家嘴里消失了。

阿芸往人群外侧走了几步，找了个不那么挡路的位置站着，像是不想挤进去，也不想马上离开。

程子和林晚跟过去。

远处节目组似乎在调整机位，有工作人员举着灯往旁边挪，围观的人被提醒不要拍摄，有几个年轻女生捂着嘴小声讨论，一边说“真的好瘦”，一边又忍不住探头看。

阿芸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小雨刚来我们店的时候，比现在开朗多了。”

程子没接话，林晚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反正没现在这么怕人。”阿芸低声说，“她一开始是来做暑假工，特别喜欢问问题，问这个茶底怎么泡，那个糖浆为什么要这个比例，还问我能不能自己试配方。”

程子轻轻“啊”了一声：“我以为她一直都那样。”

“一直哪样？”阿芸看他。

程子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去：“就……不说话，老低着头。”

阿芸没骂他，她只是看着前面，“不是。”她说，“她以前话挺多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林晚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