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县城的风已经冷下来。

林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一下灭一下，墙皮有点旧，扶手摸上去发凉，她踩着楼梯往上走时，脚底还残留着站了一整晚之后的酸胀感，小腿像被什么东西绷住，酸得厉害，连肩膀都有一种被奶茶桶和冰块压过之后迟迟散不掉的沉。

她租的是一个很小的单间，窗户朝着巷子，楼下是一家早点铺，白天总有油烟味，晚上却很安静，只剩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

门推开时，屋子里带着一点长时间没通风的气味，狭窄得几乎一眼看到头，床靠墙，桌子上堆着几本教材和没洗完的杯子，衣架上还挂着前几天洗完没叠的外套。

她把包放下，第一件事是把鞋踢掉。

脚终于离开鞋底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想叹气。

今天太累了，一种脑子一直被拉扯的累，比那种忙完之后单纯的疲惫还让人烦闷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头发因为一天扎着而乱糟糟的，围裙勒出来的痕迹还留在腰侧。水有点凉，扑到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雨坐在店后门台阶上的样子。

——“有时候大家不是不知道对错，是没力气在乎。”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刺，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镶嵌在心里。

林晚擦完脸，躺回床上，本来只是想刷会儿手机放空一下，结果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短视频软件，首页推送里忽然出现一个标题。

【孟余角色混剪｜“他总在救别人，却没人救他”】

林晚动作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其实没认真了解过孟余。

奶茶店里的人总在说，小卡、联名、综艺、公司整他、以前很火、温柔、不适合这个圈子……可这些零碎信息堆在一起，始终像隔着层雾。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进去。视频刚开始，是男人穿古装低头的镜头。

光线昏暗，脸上带着很轻的伤，眼神却安静得过分，背景音乐很慢，后面紧接着切到现代戏，西装、衬衫、医院走廊、夜雨、低头沉默，还有采访片段里一句很轻的话：“很多事情，可能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有结果。”

林晚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完一个，又往下滑了一个。

再下一个。

混剪里的人总是安静的，一种看起来很能忍的安静，哪怕剧情里被误会、被骂、被放弃，很多时候也只是低着眼，先把情绪往自己身上收。

她忽然想起阿芸说的“越是看起来脾气好的，越容易被人欺负。”

手机屏幕光落在她脸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低头点开孟余主页，最新微博是几个小时前发的，照片是一张很普通的夜景，路灯，树影，还有一句话。

【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评论很多，有人说想他，有人催新剧，有人问综艺。

林晚随手往下翻，翻着翻着，动作忽然停住，一个女生的评论被顶到了前面。

【今天又在奶茶店上班，突然觉得人际关系真的好累，我其实很喜欢做奶茶，因为像经营小游戏一样，把各种材料搭配起来，再递给别人，看到他们开心也会开心，可是同事关系真的让我很难受，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下面已经很多回复，有人说：

【抱抱你。】

有人说：

【打工都这样。】

还有人说：

【快辞职吧，不开心就别干了。】

林晚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很像小雨，喜欢奶茶，喜欢做东西，却越来越被人际关系折磨的说不出的难受，甚至那种怀疑自己的语气都很像。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想起小雨低头说反正骂几句也不会死，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实现移动到自己住的地方，她忍不住叹息，手上动作不停她继续往下滑。

然后动作停住，孟余竟然回复了，账号认证明晃晃地挂在下面。

回复很短。

【不是你太敏感，只是人在累的时候更容易被情绪伤害到，你先不要急着怀疑自己，如果喜欢做奶茶，就先保护好那份喜欢，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也别硬扛，人本来就不该一直难受。】

下面一堆人疯狂回复。

【啊啊啊哥哥回复了！】

【你真的好会安慰人。】

【他真的很温柔……】

林晚却一直盯着那句话，保护好那份喜欢，实在撑不住别硬扛。

她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小雨，想起阿芸，想起程子，甚至想起周姐。其实谁都很累只是有人还撑着，有人已经快撑不住。

而她自己呢？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放低一点。说到底，她和小雨不一样，小雨需要这份工作。

而她只是想趁暑假多攒一点钱，好去买演唱会票，想看现场，想从学校那个总是重复的生活里稍微逃出去一点。

奶茶店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她未来，她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更没必要天天想着怎么改变别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像松了口气。

对，先把手速练快，少出错，别被骂，拿完这个月工资就结束，这样就够了。

至于小雨，至于阿芸，至于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也许她根本没能力改变。

林晚重新点开一个孟余混剪，手机光落在天花板上，男人低头笑的镜头停在那里，窗外风轻轻吹过，她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却还是一句话。

——保护好那份喜欢。

————

第二天下午，林晚醒得很晚。

窗帘没拉严，县城午后的光从缝里挤进来，斜斜落在地板上，把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工作服照出一点发灰的颜色。楼下早点铺已经换成卖炒面和盖饭，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在装修，断断续续传来电钻声，隔壁屋有人放电视剧，人物吵架的声音透过墙壁闷闷传进来。

她躺在床上，脑子还是沉的，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短视频软件还停在昨晚的界面，孟余的新微博评论已经涨了很多，底下全是“哥哥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总安慰别人也照顾自己”之类的话，还有人把他回复那个奶茶店女生的话单独截图发出来。

林晚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其实不追星。从小到大也没真的喜欢过哪个明星，大学宿舍里有人追男团，有人抢周边，她总觉得太麻烦，也觉得离自己太远，可昨晚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孟余不像一个被挂在广告牌上的明星，更像某种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人。

她想起阿芸说的，“好人有啥用。”

又想起程子那句，“人家一天赚你几年工资。”

然后脑子里却是昨晚评论区那段回复。

她忽然觉得，人可能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却会因为一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她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没什么精神。头发乱，眼底青，接连一星期上班之后，人明显有点浮肿。

水龙头开着，凉水打在手上，她低头刷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雨为什么留下来？如果这么累，如果总被骂，为什么不走？是因为没地方去？还是因为真的喜欢？

她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小雨昨天说：“以前我也总想解释。”

以前，说明她也不是一直这样，是不是也有一个时候，她会很开心地研究新品，觉得做奶茶像小游戏，会因为封口特别漂亮而开心，会因为客人说一句“好喝”高兴半天。

然后慢慢被耗掉，这个念头让林晚心里有点发闷，可她很快又想起昨晚自己的决定。

拿完工资，买演唱会票，结束。

她只是短暂路过，没必要把所有东西背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稍微轻一点。

五点左右，林晚提前出了门。

今天风比前几天小一点，街边卖水果的摊贩已经开始摆东西，夕阳落在一排有些旧的居民楼上，楼体边缘被照得发黄。路边奶茶店还没到高峰，门口贴着孟余联名海报，几个女高中生站在那里拍照，边拍边笑。

“你帮我拍瘦一点。”

“你挡住孟余脸了！”

“等下我要发朋友圈。”

林晚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海报上的孟余还是那副低着眼的样子，浅色毛衣，神情安静，看起来和奶茶店里永远吵闹的环境完全不像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到，如果孟余知道店里的人因为联名快累疯了，会不会也觉得无奈？又或者，会不会像昨晚那样，认真回一句辛苦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顺手拍了一张海报，拍完才后知后觉地愣住，“我有病吧。”

她低声嘟囔一句，把手机锁了，店里今天明显比昨天还热，联名活动第二天，很多人是专门回来换卡的，程子正在前台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