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中庸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
“不是不认,是慢慢认。拖,拖到她的仙种推广不下去,拖到她的银子花光,拖到陛下对她失去耐心。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她那边。”
陈子攸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魏中庸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竹影,心中默默地算着沈青璃的命。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想在梁国的朝堂上立足,不是靠几亩麦子就能做到的。她需要人,需要钱,需要靠山。而这些东西,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不急。
十天后,邯京南郊,沈青璃的试验田。
天不亮,沈青璃就起来了。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脚上穿的还是赵大娘做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她舍不得换。
这双鞋陪她走过了青石村的泥泞、边军大营的风沙、邯京城的青石板路,还要陪她走过今天的“仙种大典”。
地头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秤、斗、升等计量工具。台子两侧插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金色的“梁”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刚过,人就来了。
最先来的是附近的农民。他们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地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些人种了一辈子的地,对“仙种”这件事既好奇又怀疑。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个女官种出来的麦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
紧接着,城里的商人们来了。钱万贯带着几个伙计,穿着锦袍,摇着扇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我来看热闹”的表情。
然后,朝中的大臣们来了。有支持沈青璃的,有反对沈青璃的,有中立的,各怀心思,各揣目的。张明远穿着御史的官袍,板着脸站在人群里,目光冷冷地盯着地里的麦子,像是在找茬。
最后,宫里的仪仗来了。梁武王没有亲自来,但派了太监总管带着几个太监来“观礼”。太监总管还带了国君的口谕:“沈司事,陛下说了,今日大典,不论结果如何,尽力即可。”
沈青璃弯腰谢恩,心中明白梁武王的意思——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支持她。但这个“不论结果”的前提是,她必须拿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如果结果太难看,谁都保不了她。
沈青璃站到台子上,环顾四周。地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上千人。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走路的;有穿官袍的,有穿锦袍的,有穿粗布衣裳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看真相。仙种之事,有人说好,有人说坏。
说好的人,有他们的道理;说坏的人,也有他们的理由。但真相只有一个——麦子收了,称了,数字是多少,就是多少。谁也改不了,谁也赖不掉。”
她转过身,对王校尉点了点头。
王校尉带着农民们下了地。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被捆成捆,运到地头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同时劳作,场面壮观得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第一批麦捆运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杆大秤上。
王校尉亲自掌秤。他把麦捆挂上秤钩,秤杆一沉,他熟练地挪动秤砣,稳住秤杆,报出了数字:“第一捆——二十三斤!”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一捆麦子二十三斤,这在梁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普通的麦子,一捆能到十五斤就算好的了。
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每一捆都在二十斤以上。人群中的惊叹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张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说这是假的,说这是作弊,说这是装神弄鬼——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些麦子从地里割下来、捆成捆、过秤,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
钱万贯的脸色更难看。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算账的。一亩地产几百斤粮食,粮价会跌成什么样子?他的粮行还能撑多久?他不敢往下想了。
一个时辰后,一亩地的麦子全部称完了。
王校尉把所有的数字加在一起,又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一亩地——四百二十一斤!”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四百二十一斤!我没听错吧?”
“普通的麦子一亩能收一百斤就不错了,这翻了四倍!”
“仙种!真的是仙种!”
“沈司事没有骗人!”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了起来。地头上一片欢腾,像过年一样。
沈青璃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亩四百二十一斤,比系统标注的“三百五十斤左右”高出了七十斤。
这说明这块地的底肥施得足,管理得当,再加上今年的气候风调雨顺,才有了这个超出预期的产量。
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她只能把这些功劳归结于“仙种”。
张明远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任何话,因为无话可说。
钱万贯也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太监总管笑眯眯地走过来,拱了拱手:“沈司事,恭喜恭喜!亩产四百二十一斤,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老奴回去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沈青璃弯了弯腰:“有劳公公。”
太监总管带着人回宫了。农民们还围着那堆麦子不肯走,有人伸手摸了摸麦粒,有人把麦子放在嘴里嚼了嚼,有人把麦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沈青璃走下台子,蹲在麦堆旁边,伸手捧起一捧麦粒。金黄色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麦粒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麦香扑鼻,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沈司事,”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您这仙种,能不能……能不能卖给老汉一些?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沈青璃连忙把他扶起来:“大爷,您别跪。仙种不卖,但可以借。等您种出了粮食,收成了,再把种子还回来就行。”
老农愣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沈青璃站起来,看着地头上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农民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这些人是梁国最底层、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
他们不读书,不识字,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们懂一件事——什么样的种子能让他们吃饱饭,什么样的人对他们好。
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后盾。
不是梁武王的恩宠,不是魏中庸的容忍,不是玉漱公主的善意,而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沉默寡言的、像土地一样朴实的农民们。
沈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安排下一块地的收割。
今天只是开始。
明天,还有更多的地在等着她。
而她知道,只要她一直种下去,一直帮这些人吃饱饭,她就永远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