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往年邯京的第一场雪要到十一月下旬才来,可这一年,十月中旬刚过,北风就裹着刺骨的寒意从塞外席卷而来。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沈青璃每天早上从鸿胪客馆出发去试验田的时候,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白霜,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小麦种下去已经一个多月了。沈青璃种的那一百亩“梁麦一号”,出苗齐,苗子壮,绿油油的,像一块厚实的毯子铺在灰黄的土地上。
周围的农民来看过,啧啧称奇,说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精神的麦苗。沈青璃自己也觉得满意,每天早上去地里转一圈,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嫩苗,心里就踏实。
但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气象预报,没有温室大棚,没有抗寒救灾的应急预案。她能做的,只有祈祷老天爷给面子,让这个冬天不要太冷。
老天爷没有给她面子。
十月二十那天,沈青璃正在地里指导农民给麦苗浇越冬水,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她低头一看,是一片雪花。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而是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密匝匝,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不到半个时辰,大地就白了。麦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那些绿油油的麦苗消失在白色的世界下面,看不见了。
“沈司事,雪太大了,回去吧!”王校尉在风雪中扯着嗓子喊。
沈青璃没有动。她蹲下来,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麦苗。麦苗的叶子已经被冻得发紫,边缘有些发焦,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片,冰冷、僵硬,失去了往日的柔韧。
她的心沉了下去。
冻害。冬小麦虽然有一定的抗寒能力,但这场雪来得太早,气温降得太快,麦苗还没来得及完成抗寒锻炼。就像一个人还没穿好衣服就被扔进了冰窖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司事!”王校尉又喊了一声。
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朝草棚走去。她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那种慌乱和恐惧的难看,而是一种压抑着的、不肯轻易认输的凝重。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天放晴了,但气温比下雪的时候还低。太阳挂在天上,像一个大号的白炽灯泡,只发光不发热。积雪冻成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沈青璃带着农民们下了地。他们把积雪扒开,露出下面的麦苗——一片触目惊心的枯黄。原本绿油油的麦苗,现在大部分都变成了紫褐色,叶子萎蔫,有的直接冻死了,轻轻一拔就断。
“沈司事……”一个老农民看着那片枯黄的麦田,声音发颤,“这麦子,怕是不行了。”
沈青璃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检查麦苗。大部分麦苗的叶子确实冻坏了,但她用手挖开泥土,看了看根部——根还是白的,没有发黑,没有腐烂。只要根没死,就有救。
“不是不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叶子冻坏了,根还活着。只要根活着,开春还能发新芽。”
老农民将信将疑,但看沈青璃说得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朝堂上的人,不会像老农民这样将信将疑就算了。
消息传得很快。试验田的麦苗被冻死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邯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本来就看沈青璃不顺眼的大臣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行动起来。
第三天上朝的时候,御史中丞张明远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张明远双手捧着笏板,声音洪亮,“奉天司事沈青璃,自封官以来,耗费国库银两无数,招募民夫数百,占用官田千亩。
然其所种之麦,今被寒流冻死,颗粒无收。臣请问陛下——仙家之法,不过如此乎?”
梁武王靠在御座上,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沈青璃初入邯京时,以紫气、花瓣、十二牛犊等异象蛊惑圣听,陛下信以为真,封其为官。如今麦苗冻死,所谓的仙家良种不过尔尔,可见此人乃江湖骗子,望陛下明察。”
“陛下,臣也附议。”
“陛下,臣也附议。”
“陛下——”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出来,七嘴八舌,言辞激烈。有的说沈青璃欺君罔上,有的说她劳民伤财,有的说她妖言惑众,有的说她该杀。整个朝堂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魏中庸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没有跟着那些人一起弹劾沈青璃,但也没有替她辩护。他就像一个看客,冷静地观察着朝堂上的风向,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梁武王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沈青璃现在在哪里?”
太监总管连忙答道:“回陛下,沈司事此刻应该在试验田里。”
“传她入宫。”
“遵旨。”
沈青璃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试验田里给麦苗盖稻草。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批稻草,带着农民们一垄一垄地覆盖在麦苗上。稻草虽然不能完全解决冻害问题,但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温保墒,减轻冻害的程度。
她把手中的稻草递给旁边的农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传旨的太监进了城。
宣政殿上,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走进大殿的沈青璃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也有为数不多的、真心替她担心的担忧。
沈青璃走到御座前,弯腰行礼:“臣沈青璃,参见陛下。”
梁武王看着她,目光复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奏折——都是弹劾沈青璃的,摞起来有一尺多高。
“沈青璃,寡人问你。你的试验田里的麦苗,是不是冻死了?”
沈青璃直起身子,声音平静而清晰:“回陛下,部分麦苗的叶子受了冻害,但根部完好。只要根部没有冻死,开春之后还能发新芽,不会绝收。”
“部分?”御史中丞张明远冷笑一声,“沈司事,你可真会说话。本官派人去看过了,你那麦田里十成死了八成,这叫部分?”
沈青璃转过头,看着张明远,不卑不亢:“张御史,您是御史,管的是风闻奏事,不是农事。您分得清叶子和根的区别吗?”
张明远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
“够了。”梁武王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他看着沈青璃,目光里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沈青璃,寡人把官田拨给你,把种子拨给你,把人拨给你,是让你种出粮食来。现在麦苗冻死了,你怎么跟寡人交代?”
沈青璃知道,梁武王这是在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他真的相信了那些弹劾的奏折,就不会召她来问话,直接下旨处置就行了。
他没有下旨处置,说明他还在等——等她的回答,等她的对策,等她拿出能让他重新信服的东西。
“陛下,臣不需要交代。”沈青璃说,“因为臣的麦子,没有死。”
大殿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没死?明明都冻成干草了,还说没死?”
“这女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嘴硬罢了,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