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虽然不管事,但多少能说上几句话。朝堂上的风向,宫里人的心思,我比你熟悉。以后你要是在宫里遇到什么麻烦,来找我。我帮不上大忙,但递个话、通个气、打听个消息,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客套虚词,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对另一个姑娘说“我帮你”。沈青璃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她脑海中闪过。
公主是善意的,这点她确信。但宫里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善意就能摆平的。玉漱今天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撺掇的?
她回去之后,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梁武王?告诉别人?如果告诉了不该告诉的人,会不会有人借着“公主青睐沈青璃”这件事做文章,说她攀附权贵、结交皇室、图谋不轨?
在青石村的时候,沈青璃不需要想这些。在边军大营的时候,她也不需要想这些。但在邯京,在朝堂的边缘,她必须想。
沈青璃弯了弯腰,声音真诚但不失分寸:“公主的好意,臣女心领了。臣女只是个种地的,只想着把地种好、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好。
朝堂上的事、宫里的事,臣女不懂,也不敢掺和。公主若是想了解试验田的进展,臣女随时向公主禀报;若是其他事——臣女怕是帮不上忙。”
玉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没有黯淡,反而更亮了。
“你这个人,胆子不小。”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换了别人,我说‘我帮你’,早就感恩戴德、巴不得攀上来了。你倒好,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是怕我害你?还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沈青璃也站起来,不卑不亢:“臣女不怕公主害臣女,也不怕公主给臣女添麻烦。臣女只怕辜负了公主的信任。臣女在邯京只有一件事——种地。其他的事,臣女做不好,也不该做。”
玉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成熟。
“好,你不想掺和就不掺和。我不勉强你。”她转身朝白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我想来地里看看,你总不能拦着我吧?”
沈青璃笑了:“公主想来,随时来。地里不缺公主一双鞋。”
玉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精致的小皮靴,又看了看沈青璃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又笑了。她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璃。
“沈司事,你这个人,我交定了。”她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撒开蹄子,沿着官道疾驰而去。两个侍女和四个侍卫连忙跟上,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沈青璃站在地头,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玉漱公主是个好人,这一点她毫不怀疑。但好人未必不会办坏事,尤其是在宫里那种地方。
公主今天来,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真的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也许背后有人指点——都有可能。她不能因为公主和善就放松警惕,也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拒绝一切善意。
沈青璃转过身,继续回到地里,拿起水瓢,给红薯苗浇水。
王校尉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司事,公主来干什么?”
“来看热闹的。”沈青璃头也不抬,“看完了就走了。”
“她说要帮您在宫里周旋?”
沈青璃的手顿了一下——王校尉在旁边,应该是听到了。她放下水瓢,直起腰,看着王校尉,语气平静但认真:“王校尉,公主今天来,就是来看看试验田。其他的话,我没听到,你也没听到。”
王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什么都没听到。”
沈青璃重新蹲下来,继续浇水。
她想了很多。玉漱公主今天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在邯京不是孤立的。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听;她交的每一个朋友,都可能被人解读为“拉帮结派”;她得罪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人利用来对付她。
魏中庸已经在盯着她了。现在多了个公主,是好是坏,还很难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青璃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别太亲近。尤其是——对宫里的人。”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青璃收工回了鸿胪客馆。她洗完手,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桌前,拿出炭笔和麻纸,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
写了几个字,她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嬴玉漱”。她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炭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可交,但不可深交。”她在旁边写了这七个字。
写完,她把这张纸折好,收进包袱里,继续写明天的工作计划。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想起白天和田埂上玉漱公主的笑容。那双眼睛是真诚的,她看得出来。但在宫里,真诚未必能换来真诚,善意未必能换来善意。
沈青璃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公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靠自己。不是不信你,是信不过这座城。”
夜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