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璃是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清晨返回青石村的。
王校尉本来建议她直接从军营出发,省得来回奔波。但沈青璃坚持要回去一趟——她有太多东西要收拾,有太多人要告别,更重要的是,她答应过青石村的村民,要把红薯种和小麦种留给他们。
从军营到青石村,六十里路,骑马走了大半天。王校尉带了十名骑兵护送,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岔子。沈青璃骑在那匹温顺的母马上,心里想着回去该怎么跟赵大娘和刘老伯说这件事。
说她要去邯京了?说国君要见她?说她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还是觉得不好开口。
青石村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孩子正在村口玩耍,远远地看到骑兵队伍,吓得往村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认出了马背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
“青姑姑回来啦!青姑姑回来啦!”虎子的声音又尖又脆,在整个村子里回荡。
等沈青璃骑马进村的时候,村口已经站满了人。
赵大娘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围裙上沾满了泥。她看着沈青璃从马背上下来,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青璃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她上前拉住沈青璃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瘦了不少。军营里的饭是不是吃不惯?”
沈青璃握住赵大娘粗糙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大娘,军营里的饭挺好的,是我自己忙,没顾上好好吃。”
刘老伯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老脸上满是皱纹,眼眶红红的。他走到沈青璃面前,站定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青姑娘,听说你要去邯京了?”
沈青璃点了点头。
刘老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像赵大娘那样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他伸出那双青筋暴起的老手,握住了沈青璃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青姑娘,”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你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啊。”
沈青璃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刘老伯,您别这么说。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刘老伯摇了摇头,泪水随着摇头的动作甩落在地上,“你该做的事,是救了我们全村四十三口人的命。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今年冬天至少饿死一半。你说这不是恩情,那什么才是恩情?”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几个妇人用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们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沈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还要交代事情,还要安慰大家,还要在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刘老伯,赵大娘,各位乡亲,”她松开刘老伯的手,后退一步,朝着所有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沈青璃在青石村住了两个多月,是你们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姑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赵大娘急了,“是你帮了我们,不是我们帮了你!”
“都别说了。”沈青璃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今天回来,有几件事要交代。交代完了,我就走。”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粒金黄色的麦种和一捆捆翠绿的红薯苗——这些是她从系统道具栏里取出来的,提前用湿布包好,保持新鲜。
“这是小麦良种,亩产三百五十斤以上,比咱们现在种的麦子高三倍。明年开春,找最好的地种下去,一亩地留十斤种子,种的时候行距一尺、株距两寸,施足底肥,开春浇一次返青水,抽穗前再浇一次。”
她把麦种交给刘老伯,刘老伯双手接过,像是捧着金子一样小心翼翼。
“这是红薯苗,”沈青璃又拿起那捆红薯苗,“今年咱们种的三亩,收了二千四百多斤。这些苗子是从那些红薯藤上剪下来的,明年开春种下去,至少能种十亩。十亩红薯,够全村人吃两年。”
她把红薯苗交给赵大娘,赵大娘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种红薯的法子,我已经教给大家了。打垄、栽苗、翻藤、施肥,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记住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回答。
沈青璃点了点头,又从包袱里拿出几本用麻纸订成的小册子,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字。
“这是《农事要略》,我写的。里面记录了红薯、小麦、玉米、土豆的种植方法,还有沤肥、浇水、防虫的法子。刘老伯,您收好。村里有识字的,给大家念念;不识字的,照着图看。”
刘老伯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青璃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颗壮骨丹。
“这些壮骨丹,留给村里的老牛和鸡鸭。老牛的腿脚不好,每个月喂一颗,连喂三个月,以后就不用了。鸡鸭吃了,下蛋多,身子壮。”
赵大娘接过布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沈青璃从包袱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一双布鞋。
不是她自己的鞋,而是赵大娘前几天熬夜给她做的那双。黑色的粗布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匀称,鞋口处还绣了两朵简单的兰花。沈青璃一直没有舍得穿,现在她把鞋捧在手心里,看着赵大娘,眼眶又红了。
“大娘,这双鞋,我带到邯京去穿。”
赵大娘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哭出了声。
沈青璃把鞋小心地放回包袱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走了之后,大家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红薯和小麦的种子都留够了,明年春天种下去,秋天就有收成了。我还会回来的——等邯京那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回来看大家。”
“青姑娘,”虎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拉着沈青璃的衣角,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谁教我们认字?谁带我们去挖野菜?谁给我们讲故事?”
沈青璃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虎子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笑着说:“虎子,青姑姑不是不要你们了。青姑姑是去办大事,办完了就回来。你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子,等我回来,你要是长高了一大截,我就给你带邯京的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