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宴再被逐出竹海之后,偶尔会回望天山狩猎。
在一次狩猎中偶遇她的父亲,那次狩猎凶险万分。
最终,他为护父亲而殒命。
那时她年纪尚小,虽时时念及这位兄长,却因身负少主之责,课业缠身,无暇顾及。
直到今日,她依旧不知晓自己这名兄长为何会被驱逐竹海,那次狩猎又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何会带回一名幼童。
那名幼童被带回竹海后,便被下人仔细梳理,换上竹海衣袍。
可他实在过于瘦弱,那身衣袍包裹在身上,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云疏辞心下不忍,时常私藏些吃食赠予他,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
“我是被清宴哥哥救下来的。”
稚嫩声音在云疏辞耳畔响起,她转头看着稚童模糊面庞。
他又将一块饼干塞入嘴中,说话含糊不清。
“清宴哥哥待我极好,教了我许多本事。”
云疏辞温柔拭去他嘴角的碎渣,彼时她已经沉稳许多,渐有少主风范。
“慢点吃,不急。”
幼童咽下饼干,却久久不再说话。
“怎么了?”
幼童垂着脑袋,语气失落。
“可清宴哥哥不要我了。”
云疏辞轻抚他的发顶。
“他没有不要你。”
“他就是不要我了!”幼童陡然扬声,强忍泪意。
云疏辞连忙将他拥入怀中。
“那我要你,我要你,好吗?”
“真的?”
幼童哽咽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云疏辞轻拍他的后背。
“真的。”
可她终究是失言了。
她未曾想到,当年那可爱孱弱的幼童长大后竟心生异念。
妄言竹海蚕丝技艺若是与修仙功法结合必能称霸整个修仙世界。
她屡次劝导无果后,终是狠心将他永久逐出族门。
幻境流转不休,前尘旧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掠更迭。
屋檐下投递吃食,林间习练蚕丝,兄长的轻声劝诫。
熟悉光景一幕接一幕,快得她无所适从,只觉心神颠簸,如坠浪中。
也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所有温馨景象骤然破裂。
天地骤暗,场景定格在她平生最不愿回首之日。
大火冲天,染红半片天际,浓烟滚滚,呛得人喉间腥甜。
云疏辞双膝跪地,身下泥土被鲜血浸透,周遭横七竖八,皆是她奋斗而死的亲人。
她的父亲,母亲,老师,昔日旧友,通通满目疮痍,毫无声息。
而前方林间,无数生灵被邪力控制,满目狰狞,疯涌而来。
粗枝扭曲如鬼爪,藤蔓缠绞如毒蛇,连昔日里最为温顺的虫兽都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嘶吼着扑杀一切活物。
云疏辞十指抠进泥土,拼尽全力想要起身,护她家园,守她族人。
可她早已伤痕累累,筋骨断裂。
她身上衣袍破碎不堪,大片暗红血迹浸透布帛,干硬的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模糊不清,往日随心所欲的蚕丝,早已黯淡无光,散乱垂落。
烈火焚烧,邪物嘶吼,族人哀鸣,声声入耳,撕心裂肺。
“但你若不想竹海覆灭,便记住我接下来所说之话。”
兄长告诫蓦然回响耳边,云疏辞泪流满面,终是明白当年那番话所含深意。
她嗤笑一声。
并不觉为时已晚。
云疏辞五指猛然收紧,染血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和不甘,硬生生的撑起身。
她是竹海的少主,是未来竹海的家主,她要为竹海博一个未来。
散落在地的蚕丝再度亮起光芒,虽然极淡,却凌厉刺骨,杀意凛然。
云疏辞眸中无泪,目光决绝。
蚕丝弹射而出,锐如利刃,直取最前头凶兽脑袋。
只听一声凄厉嘶吼,凶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她却并未停留,旋身一转,侧身躲过来袭藤蔓。
蚕丝在周身旋出淡光弧影,将那些狰狞扭动的藤蔓狠狠搅碎,搅得腐汁飞溅。
这便是陆昭岳闯入幻境后所见一幕。
少女浑身染血,发丝凌乱如瀑,纤细的身躯在尸山火海中摇摇欲坠,却又如破岩青竹般倔强不屈。
那几缕微不足道的蚕丝在她手中化作夺命利刃,所过之处,邪物尽毁。
也在此时,云疏辞手腕微顿,蚕丝破空之势骤然停滞。
似有灵犀相通,她猛地抬头,越过漫天火光,直直望向陆昭岳所在之处。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布满血丝,死寂冰冷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
下一秒——
轰——!
整片幻境轰然破碎。
火光,浓烟,尸山血海,尽数化作点点流光,崩裂,飞散,归于虚无。
天地之间,重归空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