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晴。
一连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残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沈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密报上的内容,事关太后。自从萧炎被囚之后,太后虽然表面上按兵不动,但暗中的动作从未停止。秦池虽然被沈渡抓住了把柄,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太后身边还有其他人——一个沈渡从未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密报上只写了两个字:“暗桩。”
太后在朝中、在后宫、甚至在锦衣卫内部,都安插了眼线。这些眼线潜伏多年,从未暴露,像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来,永远不知道疼。沈渡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陈骁。”他喊道。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去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哪些人频繁出入太后宫中。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朝臣,一个都不要漏。”陈骁愣了一下:“大人,太后宫中的人——”“查。”沈渡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目光冷得像冰。太后是一头沉睡的猛虎,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但你知道,她醒来的那一天,一定会扑向你。他必须在这头猛虎醒来之前,拔掉她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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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叛乱那夜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加上连日来的操劳和忧虑,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德全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热了三次,皇帝还没有喝。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在。”“太子今天来了吗?”“回皇上,太子殿下今日派人来问过安,说殿下身体也不好,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亲自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他是在躲着朕。”皇帝说,“朕知道。他恨朕。朕偏心萧炎,冷落他十几年,他恨朕,朕不怪他。”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捧着那碗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
皇帝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日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远处,东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孤岛。“衍儿,”他轻声说,“父皇对不起你。”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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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日光,目光幽深而复杂。“王福,”他忽然开口,“你说,父皇还能撑多久?”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太医说,父皇的伤虽然不重,但他年纪大了,又操劳过度,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王福看见了——他说“撑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王福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不用安慰我。”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父皇的身体。我也知道,他如果真的走了,这座皇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福不敢再说话,垂手站在一旁。萧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王福,”他说,“去请沈大人来。”“是。”王福转身退了出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太后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一尊慈悲的菩萨。但他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蛇蝎还要毒的心。那个女人杀了他母妃,毁了他的童年,让他在这东宫装了十年的病、忍了十年的气、等了十年的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不会再让她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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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
沈渡接到东宫的消息时,正在审一个犯人。那个犯人是太后宫中的一个太监,陈骁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他的把柄——他私通外敌,出卖宫中情报,换取了大量的银两。
沈渡没有用刑,只是把那叠证据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太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沈……沈大人……”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自己说,”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还是我帮你说?”
太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沈大人饶命!沈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太后她老人家说了,如果小的不替她做事,她就要杀了小的全家——”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太后让你做什么?”“她……她让小的把宫中的消息传递出去,传给……”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传给秦大人……”
秦池。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秦池虽然被他抓住了把柄,但太后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她还有另一条线,一条沈渡不知道的线。
“你还知道什么?”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太监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沈大人,小的知道的不多……但小的知道一件事——太后在锦衣卫里,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