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笃笃”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开口,等他说“准”或者“不准”,等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做出那个决定江山社稷的裁决。
但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站出来的臣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那些人的脸上刮过去。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挺直了腰背,有的面不改色,有的额角渗出了汗珠。
过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觉得膝盖发软——皇帝终于开口了。
“太子呢?”
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
周崇抬起头,正想说什么,皇帝忽然摆了摆手。
“太子不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那就改日再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周崇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快,快到只有站在他对面的人才能捕捉到。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退回了队列中。
萧炎的表情依旧谦逊恭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只有沈渡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萧炎的手指攥紧的时候,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皇帝站起身来。
群臣再次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走下龙椅,步履比来时更慢了一些。他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太子之位。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失望,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过头,走了出去。
朝会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若有所思。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宫道上蔓延开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沈渡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玄色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铁甲。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
二皇子萧炎正从大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心腹臣子。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像是三月的春风,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二殿下。”沈渡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萧炎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那是皇帝赐给他的香料,整个后宫,只有太子和二皇子才有资格用。
“沈大人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啊。”萧炎的笑容不变,语气像是在闲聊,“本王还以为,锦衣卫会有什么高见呢。”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锦衣卫只负责查案,”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朝政之事,臣不敢妄议。”
萧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查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沈大人最近在查什么案子?有没有查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的语气依旧是轻松的、随意的,但沈渡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试探——像是一只猫,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线团,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回殿下,”沈渡的声音依旧平淡,“臣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不值一提。”
萧炎的笑容深了一些。
“沈大人太谦虚了,”他说,“锦衣卫办的案子,哪有小案子?”
他说完,不等沈渡回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沈渡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友善的举动,而是一个警告。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但我还不打算动你”的警告。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萧炎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萧炎手掌的温度,温热而潮湿,像是一条蛇爬过皮肤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拂了拂被拍过的地方,像是要拂掉什么脏东西。
“大人。”陈骁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东宫那边来人了。”
沈渡微微侧头:“什么事?”
“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沈渡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迈步走向东宫的方向,步伐依旧沉稳,不疾不徐。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涌——像是一锅水,底下的火已经烧了很久,水面却还是平静的。只有他知道,那平静底下,已经是滚烫的了。
今日朝上,太子告假。
是真的病得不能来,还是故意不来?
如果是不来——那他是在避其锋芒,还是在坐山观虎斗?
沈渡想起了那天在东宫寝殿里,萧衍靠枕上说的那句话——“本宫这身子,不待在床上,还能待在哪儿呢?”
当时他觉得那是敷衍。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个人,到底是真的病,还是在装病?
或者——真病和装病,在他身上,根本就是一回事?
沈渡加快了脚步。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又黑又长,像一把刀,斜斜地切过宫道上的金砖。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一个他越来越想看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