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经历想来是极其精彩，就连飞来的信鸽上都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这封经历波折的信带着写信人难以言说的期待落入林凌手中。

她的眼皮颤抖，手指在上停顿不过几秒便又继续动作。忽略掉不可闻的血腥味，信的内容开始被接收者阅读。

日安，殿下。

桦中县九处村庄青壮年已收拢，剩余百姓由于被水摄入太深，为保证士兵安全，臣自作主张放弃部分救援，待日后定去领罚，还请殿下容忍片刻。

被救援百姓已尽数进入县内安顿，诚如殿下言，有官兵百般阻拦，现已下狱，等候殿下审判。

县内药材、粮食已集中掌控，损失士兵数十名，臣在此恳请殿下开恩，给予其子嗣姐妹抚恤金来渡过悲怆。

县内百姓被暂时安抚，然，有部分百姓高热咳嗽，恐有瘟疫之像，目前已将其隔离。尽管如此，不管是是否患病，百姓依旧惶惶不可终日。臣可为殿下分忧，定可干净无虞。

林凌接到这封信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带着未走的风和昨夜的雨。林凌可以感受到太阳的光和热，只是那雨并未停下。

她的指尖点击墨色的字，泛黄的信纸被风吹的晃动，连带着那几个字也在跳舞。

她依旧在读着这封信，慢吞吞的，逐字逐句的阅读，像是要把什么刻在脑海。常元明写的直白，她却读的并不轻松。

上面一笔带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有被放弃百姓的哭嚎，也有无罪下狱的怨恨，还有因冲突而死的士兵。而如今又多了在病痛中苦苦挣扎的人。

林凌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摸样，本不应该会有任何感觉。对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串数字。

她一直在安全的范围内。

林凌曾和百姓说，她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放弃他们，事实正是如此，被放弃的人不是他们，放弃的决定也并非是她做下。

可有什么区别吗？她是太子，是领导者。她让常元明去做的，那么责任也应该是她来承担。

我可以被宽恕吗？

我无法宽恕自己。

这里本身就是安全屋，她没有任何牺牲，她仅仅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不是谎言，这不算承诺。

林凌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巧言令色，在灾难中浑水摸鱼，在人群前瞒天过海。

林凌没办法评价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她只能说这是划算的，林凌如此想。

如果牺牲少部分，就可以拯救大部分，这是大概算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可生命这能用划算来评价！林凌脑中的声音在质问她。

谁能做出决定，谁又应该被牺牲的呢？

林凌无法给出答案。

手中信纸被雨水打湿，墨迹混合血迹晕染上林凌的指尖。

她如同被惊醒的梦中人，带着些不合时宜的茫然，一次又一次张望四周，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物。

林凌将信纸摊在桌面，借着窗外吹来的风醒神，提笔写下自己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

咚咚的声音在门内格外刺耳。

林凌停下笔，她手下是写了一页又一页的信纸。不过片刻，她又低头继续书写收尾，实际上也没有耗时多久，林凌拿的不是毛笔，写出来的字虽然怪异，但速度却是飞快。

直到话语结束，直到将信纸收好才去开门。

门外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抱住自己，林凌的身体下意识紧绷，手放在来人肩膀处，眉头皱起而嘴角抿平，可是她要动手的迹象。

可那人带着哭腔开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殿下，我来找你了。”

林凌的警惕尽数转为惊吓，不是，男主怎么过来了？！

他的身上还有雨水的冰冷气息，仔细看，眼底淤青未散，时间如此特殊，想来是连夜赶路，快马加鞭才赶了过来。

“你——”

“我不是来捣乱的。”

她们一同出声。

霍文玥的手还在颤抖，林凌看的很清楚，她不知道他是单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她或许应该斥责他。

可是霍文玥在发抖，他的牙齿也在发抖，她们靠的太近，近到林凌可以听到“嗒嗒嗒”的声音。

她握住霍文玥的手，在沉默后叹气，将他拉进房间内。

“没关系，慢慢说吧。”

前一天的京城内。

“你要去找殿下？不行！不要胡闹！”

丞相板着脸，她一贯是最要脸面的，从不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而如今却阴沉着脸，训斥她曾最宠爱的幼子。

“我没有胡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霍文玥捏着账簿，他的指尖发白，仔细看还有些细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