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灵魂。
没有那种看着一块生肉,在火上慢慢熬煮、慢慢入味、慢慢变得诱人的期待感,更没有许徐那种慢节奏的、仿佛将全部心思都注入其中,连呼吸都跟着慢下来的烹饪温度——那是带着人间烟火的,是鲜活的。
顾时凛嚼了两下,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露出极其嫌弃的表情,将嘴里的肉吐在旁边的纸巾上,抬手将整盘红烧肉推到桌角,眼底满是不耐——比起许徐慢炖的温度,这肉太寡淡了。
林森刚推门进来送文件,恰好看到这一幕,吓得腿一软,差点把文件撒在地上:“顾、顾总?这可是御香苑的招牌啊,主厨是江南来的,做红烧肉做了三十年……”
“扔了。” 顾时凛冷冷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一股防腐剂味,难吃死了。”
林森默默腹诽着有钱人的世界难懂,连忙拿起那盘红烧肉,轻手轻脚退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门。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安静。
顾时凛重新将目光落回手机屏幕,直播已进入最后阶段。
屏幕里,许徐终于慢悠悠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锅盖,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瞬间腾起,模糊了整个镜头,可那股肉香,却像是有实质般,顺着网线飘进了办公室,勾得顾时凛的胃又开始疯狂叫嚣。
许徐拿起勺子,舀起锅里浓稠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往肉上淋着——动作慢而轻柔,像是在给一件珍宝上釉,每淋一勺,肉的色泽就更红亮一分,油光粼粼,颤巍巍的,像是在对着顾时凛招手。
“好……了……”
许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拿起筷子,在锅里挑了一块最小的、肥瘦最均匀的红烧肉,凑到嘴边吹了又吹 —— 吹了足足半分钟,才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随着咀嚼,那双漂亮的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耳根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 好……吃……”
那是发自内心、毫无掩饰的满足感,他眉眼弯弯,眼睛里像是盛着星星,连声音都软乎乎甜得发腻,仿佛那口肉,是世间最好的美味。
顾时凛看着他吃,只觉得自己手里的矿泉水都变得难喝起来。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又强烈:我要吃他做的肉。
哪怕等上三个小时,哪怕看他慢节奏地切菜、炒糖色、慢炖,哪怕全程都在等,也比吃御香苑那道 “没有灵魂的垃圾” 强上一万倍。
冲动是魔鬼,但顾时凛乐意被这只魔鬼支配。
他直接退出了直播界面,点开了许徐的主页,私信按钮亮着。
顾时凛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下一行字,删了,又打——
“地址发我,我要吃” 太像流氓。
“我是榜一,给我做顿饭”太像暴发户。
“你做的红烧肉看起来很好吃”太像痴汉。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有过这样的纠结,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主播,反复斟酌一句话的措辞。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热和急切,指尖再次落下,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凛冬将至】:外卖怎么点?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泄露了他心底的焦躁。
一秒,两秒,三秒,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没有半点回应。
顾时凛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周身的低气压再次浓郁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让林森立刻去查许徐的 IP 地址,直接找上门去——他顾时凛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更何况是一碗红烧肉,一个能治愈他失眠的小家伙。
就在他拿起手机,准备给林森打电话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来自【阿慢】的回复。
顾时凛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瞬间停了半拍,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屏幕上,是一行慢节奏打出的字,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末尾还缀着一个软乎乎的颜文字,和他本人的性格一模一样,顾时凛看着那串可爱的字符,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了:
【阿慢】:…… 不…… 送…… 外…… 卖……(o?v?) ノ
顾时凛眼底的期待瞬间冷了下去,心头的火气刚要冒上来,屏幕又猛地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来自【阿慢】,想来是怕这位榜一大佬生气,补消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些许:
【阿慢】:…… 但…… 可…… 以…… 教…… 你…… 做……
顾时凛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原本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连眼底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教我做?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许徐的主页头像:青年穿着白色卫衣,戴着浅灰色针织帽,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温柔,像颗软乎乎的棉花糖。
好啊。
那就不是隔着屏幕学,而是让你面对面亲手教了。
他这辈子从没迁就过谁,更别说主动找上门学做菜,可一想到屏幕里那碗红烧肉的温度,想到那个少年的身影能让他安稳入睡,所有的原则和骄傲,都成了摆设。
顾时凛立刻打开地图,让技术部定位许徐的IP地址范围,指尖离开屏幕时,眼底漫开一抹势在必得的轻笑,如同静待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落网——这一局,正中下怀。
这只小树懒既能当他的安眠药,又能勾起他蠢蠢欲动的食欲,再也没有比这样的猎物更有挑战,让他摩拳擦掌、欲罢不能。
而他,最享受这种充满未知与惊喜的较量。
林森发来了地址。顾时凛看着手机上的定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小红点。
小树懒,待会儿见。
顾时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就往外走 —— 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周身的低气压散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
林森刚好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他出来,连忙跟上,手里还捧着一叠待签的文件:“顾总!您去哪?下午还有两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还有和合作方的上亿签约仪式……”
“取消。” 顾时凛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透过走廊的风声传进林森耳朵里。
“所有行程都取消。” 顾时凛抬手扯了扯领带,脚步都带了点愉悦,指尖摩挲着车钥匙,想起屏幕里那个软乎乎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更浓,“我去拜师学艺,学做红烧肉。”
他没有告诉林森的是,此刻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那个青年低头看火候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以及那句软乎乎的——可以教你做。
从公司到许徐的住处,半小时的车程。
顾时凛第一次觉得,这路太长了。
此刻的许徐正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那条“可以教你做”的回复发呆。
窗外的阳光倾洒下来,他却只盯着那个头像。
许久,才轻轻说了句:“凛冬……将至……吗?”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自言自语:“他……以后……要来找我……学做菜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凛冬将至】:我现在过来。
许徐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放大。
现在?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巨响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呼吸停了半拍。
许徐把手机扔得老远,像只受惊的树懒,呆呆站在原地。
他太久没有跟陌生人接触过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从小到大,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因为他的慢,转身离开。
三秒后,他又慢慢走过去捡起手机,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什么?怎么回?
“你别来”——太不礼貌。
“我还没准备好”——可是,准备什么?
他只是榜一,只是来看他做菜的,仅此而已。
许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然后慢悠悠地打字:
【阿慢】:……你……确……定……要……来……吗……?
【阿慢】:……我……很……慢……你……可……能……会……不……习……惯……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可他却觉得手心在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只是个助眠主播,他只是榜一,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许徐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万一他真的来了,看到自己这么慢,会不会……嫌弃?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叮”一声。
许徐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