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都遥二人准备离开时,姑娘清悦声音又遥遥从远处响起,带着笑意。
“都遥公子,你的玉佩我会好好保管!后天见!”
鬼安挠头不解,“那不是师父的玉佩吗?怎么变成师兄的了。”
都遥没有回答,他抱着花束,朱红美丽花朵散发的浓郁香气围住身躯,像是姑娘热情拥抱。
他笑了笑,说道:“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
……
天渐渐暗下来,少年坐在回廊看天,那里有片黑沉笨重的云缓慢往东飘去。
他记得栖楠说过,往东去是湮京两州,那是人族最繁华的两个地方。
正想着,突然有细小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腾起白雾,白月抬头,天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这是他第一次见雨。
以前有鬼差与他说过,在上面,水有时会从天而降,时而温和时而狂乱,将土壤泥沙浸的松湿,人轻轻一踩便陷了进去。
他们称之为雨。
风卷起雨便往回廊吹来,少年避着斜雨回了房,鬼都武正整理着准备拿给他看的书籍,见他回来,笑着问:“怎么那么快便回来了?”
这府邸不算大,但也足够一个人走许久,他以为这从烟州来的少年该对这一切好奇。
白月指向窗外,“下雨了,我碰不得。”
“下雨了吗……”未注意过外面的鬼都武起身关窗,将飘雨隔开,吩咐人去拿了把伞,撑开递给白月,带他往西面去,“我记得有一件避水的衣裳,你该穿得。”
西院住的是鬼安,小道士刚和师兄分别,此时正收着未晒干的衣物,见师父带着白月过来,虽还是有些怕,但也不至于见人就躲了。
鬼都武让鬼安带人进屋,“火碰不得水,你注意些。”
吩咐完,他便独自去了另一间屋,那间屋外种满深蓝色,叶片方圆的植物。
那是……
“它叫往慧。”鬼安见少年一直盯着那处,以为是好奇,解释道。
“这草不好养,我听师兄说,师父养了好多年才堪堪那么长,也没见它开过花,师父那么爱护,也不让我们去碰,该是极为珍贵吧。”
白月说道:“我见过。”
“你见过?”鬼安有些疑惑,“哥哥不是从往生地来的吗?”
接着,他又恍然大悟般说道:“也是,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往慧,原来是往生地的……莫非这些年师父都养错了,所以才一直不开花吗?”
“它不会开花。”白月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鬼安收拾衣物的手一顿,他看了眼那边种满往慧的屋子,见鬼都武还在里面后才轻声问:“往慧,是只烟州有吗?”
“我不知道。”
他这是第一次离开烟州,“在烟州,它叫魂引,带灵魂去该去的地方,每个地方的颜色都不一样。”
“不一样?那这个颜色的魂引,在往生地是去往哪处的?”
白月看着近乎围满一整间屋子的深蓝圆叶,这间房门窗紧闭,只方才鬼都武打开时,他才瞥见一点里头昏暗。
在里处染起的烛灯,晕染了几分熟悉气息。
“这个颜色——”
鬼安突然拉着他后退几步,避开往里飘来的雨。
“……”
外面的风愈发大了,鬼安将窗户关上。
白月垂眸看着被雨淋到的手背,白雾散尽后的细小坑点出现在上,如用铁针钻了孔的润玉。
鬼安的表情有些慌乱,“你、你没事吧?”
“无碍,过段时候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他忽的吐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要闯祸了。”
“师父说近日如果我再闯祸,就要把我丢去鬼门,我一共犯了多少错,明日便要在那里待上几个时辰,这太可怕了。”
他说着,不禁抖了抖身子,似对鬼门格外恐惧。
“明日?”
“明天鬼门开,往生地不愿轮回的鬼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乡,看看故地故人。”
白月点头,在烟州,这个日子被称为探乡天。
每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烟州的很多魂灵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很快又会回来,当然也有再回不来的,听鬼差说,是怨念太深被打得魂体薄弱,被迫入了轮回。
“冤魂,怨魂,是最不安分,也是最可怜的。”鬼安说。
“他们不幸的被杀害,或因栽赃陷害,又或因杀人谋利,总之定是生前受了天大委屈,但……再如何也不该留在世间祸害他人。”
鬼安道:
“万事有因果,害人者自生恶果,有苍天为他申冤,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们太过着急报复仇人,不惜毁去自身功德不入轮回也要去报仇,为一个歹人如此,我觉得太不值当。”
说话间,鬼都武拿着套衣物从那间房内走了出来,也不知鬼安说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怨气,总要发泄出去才好些。”他看着鬼安说。
见师父出来,少年的声音弱了许多,但仍然坚持方才想法。
“但也不应去伤害无辜者……”
“你说的那些,是恶魂,但凡稍有意识,记忆的,都不会擅自危害他人,他们留在世间的目标明确,多数不会消耗灵魂去招惹是非。”
“这一类,便归烟州管,他们的因果不需我们干涉,我们也不应对他们的选择置评。”
“至于少数……那就是我们平时需要抓的鬼了。”
鬼安若有所思。
鬼都武将衣裳展开在白月身侧,是件淡青色的宽带氅衣,他对着身形比了比,“袖口长了些,你穿着到刚好。”
“这是前些日子从湮州送来的,还是新的,你雨天外出时可以穿着。”
他让白月穿上,宽大衣袍极配少年身上这身青白长衫,穿着总算显得身躯不那么单薄。
鬼都武细细打量一番,满意道:“很适合你。”
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对着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睡觉的鬼安说道:
“去把你师兄喊来。”
“……”
穿着新外衣的白月被并不顺路的鬼安送去了北面新整理出来的院子。
目送鬼安和刚睡着就被喊醒一脸昏昏欲睡心不甘情不愿的都遥离开,白月关好门,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再清晰。
他打量屋中摆设,目光落在被点亮的烛台前,缓缓伸出手。
火苗离开烛芯悬立少年掌心,与烟州完全不同的炙热跳跃在手中,在他眼中宛若神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将火苗还给烛台。
咚咚——
紧闭的窗子被敲响,声音响了两声便停下,白月走过去推开窗,绒布般的黑影出现在视野。
它贴着墙往上攀爬依附进窗框紧贴四周缝隙,雾气涌动像是一扇黑窗,替屋中人挡住随风涌进的雨。
白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黑影一直不动,像是真成了窗布,略显疑惑:“你们不进来吗?”
听到这句话,黑影散发的阴冷气更重了。
一道食指宽长,如发丝般的黑雾刚刚越过窗口,瞬间便被突然出现的火焰吞噬殆尽。
纸张燃烧后的气味飘散在屋子里,白月寻着气味将床底掀开,将贴满整个床底的符箓撕下,见黑影还是进不来,他想了想,又把烛台上的火掐灭。
黑影又生出一道雾气试探,见没有起火也没有消失,它这才缓慢越过窗口。
直到整个黑影爬进来,它们才在阴影中现出身形。
冷风拂过熄灭烛火,比夜色深沉几分的巨大畸形阴影遮挡在少年身前。
“月。”
一个没有头颅,心口空出一道大洞,身上黏满杂草泥土的无头鬼双手捧着玄木方盒。
另一个的头倒是完好无损,但四肢皆被利器砍去,它如七八月的婴孩般被背在无头鬼身后,见白月看来,唯一白净的脸露出微笑。
“冥主让我们来给月送些物件。”
……
“明晚若是出了我短时间解决不了的事,你们就先回府中,不用管我,先送白月去李叔家,李叔虽许久不掺事,但保住一人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也相信他。”
“白月从烟州来,是客,我们至少得保证他的安全。”
阳州的天向来是不管冬夏的阴寒,但临近中元的夜晚更是格外冷。
看着师父难得正经神情,都遥拢了拢身上单衣,被叫醒的急,他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鬼安拉来了这儿。
在这种时候起床真是折磨人……已经清醒过来的都遥问:
“师父,他身上是有什么特殊吗?以往这个时候,偶尔也会有外乡客来,但能让你如此在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莫非当真被那些人说中了?
这位哥哥,真是师父等待已久的转世好友?
不对……那些人的谣言当不得真。
鬼是无法修成灵的,灵死后也不去往生地。
面对都遥的疑问,鬼都武低头喝了口水,只说:“就当是我私心作祟吧,我想护住这孩子,至少在阳州他不能出事。”
似有所感,大红衣袍的青年突然看向屋外。
夜幕里分不太清是否是这连绵细雨为这座府邸添上了朦胧薄雾,除开灯火点亮的白墙碧瓦,他什么也没看到。
奇怪了……方才明明感应到与那歪头鬼差相似的气息进了府。
思索间,鬼都武从袖子里掏出一条虫,唤来一只头顶秃了块毛的飞鸟。
飞鸟兴奋的吃了虫,也不在乎外面是否下着雨,展翅便朝北面飞去。
接着,他又转移视线看向另一间常年紧闭的房屋,屋外一圈的往慧都被这不大的雨压弯了躯干,深蓝方圆的叶片被打落不少,看得鬼都武心肝子痛。
这玩意儿出了烟州就变得极为脆弱,他千金万银不计其数投入其中,仍然险些被自己养死。
平常稍有不慎,遭遇半点风吹草动就会死一大片。
莫非真是水土不服?
但养了那么多年,也该习惯了啊……
鬼都武看着又落下两片叶子的往慧,也不管两位徒弟了,连忙撑起伞往那边走,自顾自琢磨着该如何让剩下的往慧在这场雨中活下去了。
看着师父一脸心痛的去了那间屋子,鬼安眨眨眼,拉住同样被“遗忘”的都遥袖口。
他如今是真的相信白月不是鬼了。
“师父还没说那哥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师兄,你有什么想法吗?”
都遥摸摸下巴,“或许……从往生地来的生灵,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师父特殊关照吧?”
往生地,只有死去之人才能踏入的地方。
看师父刚开始见到白月的样子,估计在烟州还挺有名。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站在门口的师兄弟二人皆冷的一激灵。
他们也管不上师父走没走了,连忙把门关上,走进里屋这才稍稍暖和一些。
都遥握着茶杯暖手,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刚刚躺下的师弟问:“昨晚在城外鬼门那处时,师父是不是问了白月……问让他来阳州寻师父的是哪位鬼差?”
鬼安再一次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一句,我记得他说那人姓干,是师父故人。”
“干……”
都遥把已经冷下去的茶杯塞进鬼安手中,他自己则脱了鞋盘腿坐在鬼安床榻。
都遥抬头望着房梁,总算从记忆里翻出有关这个姓氏的记忆。
……
——听另一位小师叔说,师父是与一位名为干莫的师叔一同下的山,干莫是师父的师兄,当年一同被林帝招揽了去,但大战结束回到道观的只有师父一人,中间经历了什么师父没说,只道那位师叔并没有死,只是游玩去了。
崎岖山路,老旧道观。
马尾高束的少年撑着下颚坐在树上,见树下的小道童吵闹着要自己抱,轻笑一声,摘下一枚果子扔下去,正正好落到小道童怀中。
道童拿起那枚果子,被酸的两眼一红。
树上少年笑声格外响亮。
……
“我想起来了!师兄以前与我说过,我们有个早亡的师叔,那位师叔就姓干!莫非白月在往生地遇到的就是那位师叔?”
“师兄?大师兄?”
少年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师叔二字。
鬼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和都遥并排坐着,“师兄原来还见过大师兄吗?”
少年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师兄”一词吸引,他问都遥:
“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厉害,我常常听师父说,如果让大师兄知道我如此,定是不会同意让我拜师的。”
“大师兄……其实我也了解的不多。”
都遥想了想:
“师父收我收的太晚了,我只和大师兄相处了两年,他知道师父很多从前的事情,有些和我说了,其中就包括那位师叔。”
鬼安看着都遥,有些不解,有些委屈。
“师父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大师兄的事情,我怎么问都不说,是因为我胆子太小吗?”
“怎么可能。”
一只手盖在少年头顶,都遥揉揉鬼安头顶,“若真嫌你胆小,他怎可能收你进来?”
想着鬼都武的性子,都遥语气轻松,“他老人家估摸着就是单纯忘了。”
毕竟是活了那么久的人了。
健忘一些总是好的。
……
玄木方盒被无头鬼小心翼翼打开,是一枚绑有平安结的白玉环。
“此玉名桑田,可避水驱毒,是冥主在淼州得来的宝物,有此物,月这一路会更加顺利。”
没有四肢的鬼含笑看着少年,又道:“我们想亲自为月戴上,月愿意吗?”
“好。”
被浓郁黑雾包围的少年碰了碰燃起的鬼焰,孩提亲昵笑声尖细,这是跟着二鬼从烟州“偷渡”来见他的伙伴。
“月怎的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准备,也不怕被外面的人欺负了去。”
“欺负?”白月摇头,“我并未想过主动去招惹他人,我不会受欺负。”
无肢鬼道:
“人族可不讲究这些,不管月有没有去招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对他们而言,你不是人,便定是危险的,需要驱逐,杀死的。”
“月,人族都是坏家伙,你出去了,要记得时刻提防,不要相信他们任何话语,他们太可怕了,简直将谎言融进了血肉。”
它半点不放心自己这位出门远行的好友,白月听它絮絮叨叨说着,想起没有四肢的鬼生前也是人族。
栖楠说过,
最了解一个人的莫过于那人自己。
而最了解人族的自然也是人。
但栖楠也说过切莫只听一人片面之语……白月摸了摸坠在腰间的玉环。
冰冷细腻的触感像是放置在轮回司中的轮回石。
阿婆说凡事要切身去听,去瞧,深陷其中去触碰,到那时,方才知晓谁是正确的。
他知道无肢鬼口中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它痛恨人族,甚至不愿展露自己曾为人时的躯体,它能展现的最体面,最好看的便是如今这一副刚入烟州时的模样。
很多留在烟州不入轮回的鬼族,都深恶痛绝着人族,他们之间的仇恨,纵使与人凤二族间相比较也不相上下。
这些白月都知道。
但他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在鬼都武的精心照顾下,经历一夜细雨,所有往慧都向天幕低下了娇贵头颅,无一存活。
忙碌一夜浑身湿透损失惨重的青年颓废地蹲在门槛,“奇怪了……”
只是一场不大的雨,怎么就能都没了?
以往下雨都还有一大半会活下来……这还是自他贿赂鬼差从往生路拔草送到阳州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场雨那么恐怖吗?
鬼都武看了看墙角同样淋了一晚上雨仍旧生机盎然的野草,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
这草怎么越养越娇弱,那鬼东西把草给他时分明说了什么都不用管,把它放土里自己就会把自己养活……算了,今晚之后去鬼门找那家伙再买一次。
记不清是第几次找那个鬼差,反正养“往慧”已经很久,但没一次成功。
这玩意儿在阳州真是难养的紧,鬼都武摇头,撑着腿站起身,鬼安恰好睡醒把门推开。
少年眯着眼睛,正把灰袍往身上套,见旁边那间屋子有道红色身影,睡眼蒙惺地问了声好。
“师父早。”
鬼都武:“安子早。”
鬼安洗了把脸,视野总算没有那么模糊了,他眨眨眼,望了眼鬼都武离去背影。
那身亮眼的大红衣袍明显湿透了,上面黏着深蓝叶片与泥沙,还有几截断枝,远远看着便觉沉重拖沓。
他看向那间院子外的狼藉挠头……往慧又死了吗?
鬼安走近捡了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仔细看了一番,“这瞧着,除了颜色外也没什么特殊地方啊?”
怎就这般难养?
印象之中,算上这次师父养没了两次。
刚拜师时被一场狂风搅落,如今又被一场小雨淋了个干净。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将叶片扔回坛子,寻思着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儿。
今晚是睡不了觉的。
……
一只秃顶的鸟落在鬼都武肩膀上,很快又叼着虫飞走了。
换了身大红衣裳的鬼都武毫无形象瘫在摇椅上,仰头望着天,灰沉沉的天没什么看头,青年看了会儿就闭上了眼。
昨夜那道气息直直去了北院,他没感受到恶意,那三只鬼也未伤害他送去探察的飞鸟,应该是白月在烟州认识的鬼族来找他玩。
说起来,白月是从烟州来,今夜的事或许不会影响到他。
但若真出了事,短时间内他也顾及不到白月,这孩子好像什么都不懂……鬼族与他亲近,但人却不是。
也不知烟州那两位会不会给他准备些防身用的宝器。
思来想去,
鬼都武突然改了主意。
……
临近傍晚,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大多人今日一整天都没出门,自发锁好门窗,又将辟邪驱鬼的物件尽数挂在屋中。
张姑娘住的客栈早早就已经关了门,只出不进,分明天还没黑下去,掌柜便已经草木皆兵。
她坐在大堂吃饭,瞧着掌柜带着小二左边贴张符右边挂张画,整个客栈静悄悄的,只有掌柜和小二动作的细微响动。
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姑娘甩了甩手上玉佩,悄然走近掌柜身后。
冰冷掌心贴近背对她的掌柜,她感受到掌柜身子猛然一震,嘿嘿一笑,打破方才奇怪氛围。
“李掌柜,你在做什么?”
明显被吓了一跳的掌柜抬手拍拍胸口安抚自己,瞪了她一眼,“做正事呢,别捣乱。”
他昨日看到姑娘四处显摆她的玉佩,心里门清她知晓今日会发生什么,于是也不做解释,只摆手催她回房。
“天马上便黑了,吃饱了就赶紧回你的房间去。”
姑娘走到二楼,又偷偷趴在栏板上瞧了好一阵,等掌柜将客栈大门锁好,她才拿着玉佩回了三楼客房。
今天黑的格外快,方才在大堂时她明明还能看见点光,现在却是一点看不到外面场景了。
窗外黑漆漆的,半点光亮都瞧不见。
张姑娘将窗户关上,照着都遥给的法子贴上符箓,她感觉有些暗,便又点了一盏灯。
明黄烛火从烛台悠悠移至床前,她借着烛光,将一个没有上锁的棕红木箱子从床底拉出来。
许是太久没被打开,木箱上堆满厚厚一层灰,张姑娘打开时沾了满鼻子灰。
她将从木箱中爬出来的蜘蛛捏住往旁边一放,从里面翻出掌心大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两只一模一样,长了九只细小眼睛的飞虫。
她抚摸飞虫合拢翅膀,声音轻轻:“中元鬼门开,亡灵探乡日。”
“阿婆……”
“今日阿满就能找到好烟缘。”
……
都遥跟着师父去了鬼门附近,鬼安留在城内,负责城中可能会离开房屋之人安全。
“安子一个人当真没问题吗?”
都遥有些担心,前两年都是他在带着鬼安,今年师父突然决定让鬼安一个人行动。
那家伙这般胆小,和陌生人搭话都不敢,当真不会出事吗?
“放心吧,他不会出事。”
方才路过酒肆,又去讨了壶酒的鬼都武边喝边走,他的酒量很好,一壶下去不见醉意。
一出城,他便好似变了副模样。
“鬼安那小子,就是太依赖我们了,一个人时还是能担起重任的,你莫小瞧了他。”
“再说了……”红袍青年语气轻松悠然,像是在与人交谈最近上新的话本子哪个情节更为精彩,“真正应该担心的,不该是安子吗?”
微风徐徐,带着凉气吹散二人身上热气。
鬼都武说:
“我们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
烟州连接外出的通道名为鬼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片生有复杂图纹的空旷土地。
阳州土地,有一半都是密林,密林之下便是通往烟州的门。
平时图纹隐于地底,旁人路过不会触发。
二人熟练绕过图纹,去了侧方林中,那里已经有了许多人,男女老少尽数涵盖,是阳州近些年出现的抓鬼人。
利落着装怀抱桃木剑的高挑女子远远便瞧见二人,颔首问好:“州主。”
“晓晓都长那么高了。”他笑着招呼道。
年轻一代,或多或少都与鬼都武有些师徒情谊。
鬼都武一个个寒暄过去,等到和最后一人打完招呼,时候将将要过子时。
不远处那道图纹已经从地底浮现,没有月色的黑暗下,微弱的猩红光芒十分显眼,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瞬间分散,遍布林间各处。
鬼都武站在原处,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下。
浓郁雾气自地底涌现,如棉絮般将他的感官包裹,顿时,呼啸风声卷起枝叶摩擦发出的尖叫取代寂静。
他抬眼往鬼门方向看去。
迷雾弥漫,青灯开路。
幽幽冥火从雾中燃起,一颗歪斜惨白的头颅从腾高的焰火中渐渐浮现,像是爬了千百层石阶,它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它的身上缠着一根铁链,跌落左眼眶的暗青色眼珠浮起,不断在空中转动,最终准确无误落在远处鬼都武所站之地。
鬼差裂开两边的嘴,阴森森的笑脸令人不寒而栗。
它从喉咙里吐出一枚钥匙,将绑在自己身上铁链解开。
霎时,火焰中响起快要刺破耳膜的尖啸。
那道声音似笑似哭,呢喃着众人听不懂的话语,而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直到快要听不见时又猛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都遥听出这叫声中携带的惊天恨意,他好奇看去,幽蓝火焰之中,一道俯趴着的赤色阴影堵在面前,最后被一根绳索般的物件套住脖颈,硬生生拖离了鬼门。
那道身影被拖离消失前,仍在尖叫挣扎着,不断散发那快要化为实质的恨意怨念。
黑雾很明显就是这道身影散发而出,身影被拖了下去,黑雾也消散个干净,冥火总算散发出它该有的光亮。
都遥离得近,也看的仔细。
他看到湿透的长发后满含癫狂恨意的猩红眼眸,看到那张脸上数十道深刻见骨,皮开肉绽的伤痕。
它……生前经历了什么?
未等都遥深思,鬼门处突然响起一道欢呼。
“哈哈!老子又出来了!孙子你且在冥地等着,老子这就去看你儿子!”
留着胡须头发灰白的老人第一个冲出冥火,顺着一盏青灯直直奔去西面。
“记得天亮前必须回来啊!”
负责接引的鬼差扬声说道,也不知那身手利落的老人听到没有。
“年兄别站门口挡道啊……我就请了两个时辰的假,来回路程就要半个时辰,快快快让开!”
“爹!儿子又拿到假期了!”
“快些滚吧,你爹早投胎去了,还是我去勾的魂,看着他进的轮回路。”
“呜呜呜……娘子……呜呜呜……不知你过得好不好……我呜呜…对不住你……”
“……”
一个又一个穿着不同服饰,甚至不同种族的鬼从火中走出,跟着青灯离去。
期间有裹挟怨气的鬼踏出鬼门,一言不发便迅速离去,藏在林中的抓鬼人三两结队,光明正大跟在那些鬼怪身后。
都遥还在回想方才看到的那道眼神。
他第一次见如此恐怖的眼睛,像是燃烧在深渊之下,能够将世间所有焚烧殆尽,永不息灭的一簇火焰。
鬼都武同样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察觉到的情绪要比都遥多一些。
那双眼睛恨的是人族。
整个人族。
许是常年与鬼差打交道,他能够看到鬼门后的台阶,望不到底的石阶上,那道身影仍不断挣扎着,三四个鬼差合力才勉强拉住它。
纵然这样,它还是一步一爬,被拉扯下去又重新爬了上来,像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蟑螂。
牢牢锁住脖颈的那根锁链绷紧在断裂边缘反复。
这是经历了什么……
“咔嚓——”
锁链断裂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
都遥听见从鬼门中响起的一声沙哑难听,辨不清男女的笑,浓稠黑雾再次笼罩住这方寸之地。
黏腻到能够依附在衣物上的血腥气味充斥都遥口鼻,他抬手,潮湿袖口似长了苔藓,滑腻触感惊起一身冷汗。
一切都变得湿润,粘稠,仿佛连眼皮都被半凝固血液依附,都遥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从鬼门“走”出来的赤红身影。
它低着头,脊柱弯曲,湿发一缕缕落下遮挡住大半面孔,露出的下颚布满疤痕。
被血液污秽染脏,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衣物什么也挡不住,衣摆下空空荡荡,只剩白骨的手握着一截腿骨当做拐杖,不停向前走着。
每走一步,周遭黑雾便更浓一分。
这道身影辨不清男女,只勉强从那快垂落至地的胸口与鲜血淋漓的肚皮猜测该是位女子。
许久没见过如此惨样的恶魂,鬼都武也愣了一瞬,接着轻声叹道:
“……哪个畜生造的孽。”
今夜的鬼都比往日更加寂静。
大街小巷门窗紧闭,屋内屋外都贴满、挂满驱鬼的物件,街道空无一人,倒也便宜了鬼安巡逻。
他提着灯笼四处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多是些都遥教给他的驱鬼辟邪咒语。
东面走到了头又转道往北面去,也因着没人,少年走的很快,未到子时便走完整个鬼都。
做完师父交代的任务迅速回府锁好大门,鬼安快步跑回西院,夜色太深,澡不敢洗衣不敢换的他先是缩进被窝发了一阵抖。
约莫十息,灰衣少年又默默从被褥中探出身,理了理凌乱发髻。
他起身时突然愣住。
方才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隙。
深蓝色萤火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散发微弱光芒勉强代替熄灭烛火,少年仍旧傻傻站在原地。
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倒映出一道静静站在窗户外,扭曲高大的深色影子。
雾气弥漫,子时已至。
鬼都武提前取下这座宅府所有符箓,又布置了招引鬼魂的阵,踏入鬼都的,所有带着恶意的鬼,通通会被引到这里。
这是鬼安自己的要求。
房屋之中,仅仅只与黑影相隔一道墙的少年喃喃自语。
“不能被吃……我不想死……”
冷风灌入窗口,将窗户彻底吹开,他打了个寒颤,发现黑影突然不见踪迹。
弥散在空气中的恶意仍在。
鬼安咽了咽口水,借着荧光从床底摸索出一个圆盘。
圆盘正反面都绕着圈状结构,一圈围着一圈像是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我得活着。”
鬼安轻声安慰自己,走一步便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呼出。
“我得活着。”
那双不断颤抖的腿在跨出门槛时站定。
少年垂下仍旧带着害怕的眸子,毫不犹豫划破掌心,将手死死按在圆盘中央。
血液快速流失,圆盘不停旋转,他苍白着脸,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念着简化咒语。
“林帝护魂,以血为祭,虎魄听令。”
“——灭!”
寂寥夜色,漆黑迷雾。
一声虎啸如天崩吼散雾气,似要将夜幕震碎,唤醒穹阳。
通体深蓝,体态如山的巨虎从少年身后浮现,它长啸一声,恶鬼来不及逃窜,便被吞之入腹。
“探乡者皆有青灯引路,故作迷途擅闯者……”
师兄言,
该当养料入虎口。
鬼安并未将手移开,就这样任由圆盘吸食血液,对比方才更为壮硕骇人的巨虎腾空,替他注视整个鬼都。
脸色苍白的少年抬步往外走,便见旁边院落散发着和自己身上相同的荧光。
幽蓝荧光亮起在原先种植往慧的地方,稀碎光芒飘荡,渐渐凝聚一道似路的流光。
一道奇怪魂灵被荧光拥簇着走来。
它与鬼安对视,二者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良久,魂灵犹豫询问:“我这是……死了吗?”
看着眼前明显是刚从身躯中被拉出来的生魂,鬼安疑惑,鬼安沉默。
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的鬼安不知所措。
……
鬼都武盯着那逐步走向自己的“女人”,它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到了鬼都武面前,凝视着他。
各种污秽从长发顺落而下,它伸出脖颈,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空洞双目的苍老扭曲的脸。
它的头一直在转,像是耸动鼻子闻些什么。
接着,它不停摇头,一边后退一边呢喃着听不懂的语言迅速接近站在侧边的都遥。
而后发泄般嘶吼一声,无数血羽在空中出现迅速刺向都遥。
血珠从羽根溅出,它的攻击,嘶吼,一切的一切都透着蚀骨般的绝望。
这一次,鬼都武听清了这句话。
那是凤族的语言。
——去死。
都遥迅速将新买的长刀抵在身前,用尽全力挡住不断向自己刺来的血羽。
看着刀面凹起的坑坑点点与溅在自己脸上冰寒的血点,被黑雾中散发的浓烈杀意与恨意包围的都遥咽了口唾沫。
他造了什么孽?
虎口震得发麻,那雾气跟有意识似的,迅速往他这处涌动,伴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腥气,像一张浸满脏水的布料盖在脸上。
什么都看不见的他不由哀嚎:
“师父,救命啊!”
话音刚落,利器钉入厉鬼后脊的声音出现,接着,是青年念咒的沉稳声音。
都遥只来得及听见耳边响起怨毒尖吼,围住眼眸的黑雾顷刻间散开,那来势汹汹的鬼也不见了踪影。
“你怎的也和安子学,一遇危险便喊师父?”鬼都武挡在他身前,收起罗盘挑眉询问。
都遥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您不是就在面前吗?有您在,哪有徒弟什么事。”
鬼都武抬手挥开逆徒试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走吧,回去看看安子那边。”
鬼门出现的时间只有半刻钟,四个时辰后再次开启,召回探乡之魂。
鬼都武始终觉得这和林帝当初一年只给他放半天假其实差不多……每每放假都兴奋至极的回到道观,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而并没有拿到假期就混出来的鬼,烟州会当“叛徒”处理,今夜的鬼门不收,那时会留给阳州处理。
至于之后是打薄魂魄送回烟州,还是炼化三魂七魄作药,都是阳州的事。
冤有头债有主,有些怨魂,便会趁此机会去报仇。
“师父您功力见长啊!那么凶一只厉鬼,现在说收就收了。”
鬼都武却摇头,“是它未提防我,我才收的这般容易。”
“它好像……没把我当人。”
他说着,一边带着都遥往外走去,期间路过负责管门的歪头青眼鬼差,它张开嘴微笑,向鬼都武问好。
鬼族的语言都遥不懂,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那句话一出口,师父朝它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晦气!”
那鬼差的笑容更大了。
都遥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所以它攻击我,不是因为什么前世恩怨或者我曾经失心疯变得丧心病狂把它百般虐待杀死后失忆忘记也不是因为我是它仇人后代……而只是因为,我是人族。”
以杀人吞魂为乐的恶鬼都遥见过不少,但如此疯狂,将整个人族恨到骨子里去的,都遥也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
据说,那是最难缠的鬼怪之一。
若想消除它的隐患,要么费尽心思时间将之魂魄打碎不入轮回,要么助它报仇,怨气清散送回鬼门当奴役。
这些事都由阳州处理。
都遥曾经有过这样一种疑惑。
——我们帮往生地渡鬼抓鬼,累死累活的做,是为了什么?往生地会给予阳州什么好处?
只是为了下辈子投胎能投个好人家?
他记得,当时有人如此回答:“阳州渡鬼,主挣功德二字,而后是缘,你渡释的所有魂灵在往生前都会赠一缕灵气于你,这是专属于阳州的机缘祝福。”
“生者得缘,心想事成,或有机遇相逢故人转世,亡者轮回,也能投个好人家,一生顺遂。”
“况且你以为我们抓鬼用的灵力,从何处而来?”
高束马尾的少年拿着桃花枝轻点孩童额头,他仍旧带着张扬的笑,“莫要不知足了,人族七州,可就阳州如此特殊,还有机会见到转世故人。”
“那师兄遇到过转世故人吗?”
“我?我也才活那么十来年,家人都在身边,哪来转世故人?”
“……”
都遥望天,瞧见一只飞鸟盘旋。
“师父。”
他突然道:“你有遇到过转世故人吗?”
“很多。”
漆黑夜色,提灯将大红衣袍青年的白发映得昏黄,他走在都遥前头,语气轻松:
“你家师父是个老古董,活了那么多年,遇到过不止一个魂归来兮的旧人。”
“但是啊——”青年脚步未停,都遥看到他微微仰起头,似无奈又似叹惋,“新躯旧魂,那已经是他的新人生了。”
“我们没必要打扰他们,远远瞧一眼,瞧瞧他过得如何就好了。”
都遥问:
“会不会有人还记得您,或者想起您?”
青年好笑得回头望他一眼,“在想什么呢遥子。”
都遥不再说话,默默跟在鬼都武身后。
回到鬼都的路程必定经过一处桃林,桃林深处开了家酒肆,鬼都武每每往返,都会去买一坛酒。
没人见过老板,那处酒肆来客寥寥,鬼都也不是没有其他酒肆,但鬼都武独爱去那里,也只喝那里的酒。
都遥猜测是因为那里喝酒不要钱。
毕竟老板不在,也没个小厮,真要付钱也不知给谁,但很奇怪,那处的酒像是总也取不完似的。
就连今夜,酒肆都一样开着大门。
一旁紧挨着的坟林哭啸阵阵,阴气森然,都遥向来不喜欢来这里,像是进了鬼窝。
都遥抱紧手中的刀,看着挂在酒肆门前的两个大灯笼。
灯笼红橙,把周遭的地与盛开桃花染上属于它的颜色,瞧着暖和,阴冷气却如针根根钻进都遥皮肤。
他看那灯,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怪物的眼睛。
话说回来,
往生地是否也会是这个模样?
他准备回去问问白月。
……
“你……喝水吗?”
“多谢,但我可能喝不了。”
“……”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鬼安看着眼前魂灵,几次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是师兄在这就好了……鬼安垂手扯了扯自己衣袖,这分明是自己待了好些年的院子,如今怎的浑身不自在。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它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啊!
“……”
魂灵仍旧站在来时的位置,瞧着似也有点踟躇。
它张嘴想问些什么,但瞧见眼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面无表情低头模样,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毕竟这是人家宅院。
自己贸然闯入,虽不是有意为之,但还是太过唐突了。
他好像不想和我交流……
还是不要再贸然打扰人家了。
罪过,罪过。
二人尴尬而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鬼安身上的血液到达临界点,圆盘主动停止转动,虎魄消散。
没了圆盘供给力量,鬼安双腿一软,勉强扶住门槛站稳。
他抬眼,看了眼已经出现在身前的魂灵。
“……”
魂灵默默收回穿过少年身躯的手,“抱歉。”
正常魂灵是碰不到人的。
“离、离我远点,多谢。”
鬼安并不喜欢和鬼交流,他怕这些东西怕到了骨子里。
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魂灵神色关心。
“当真无碍吗?”
“你离我远点,我自己就好了。”
“……好。”
魂灵无奈又站远了些。
这时,
一人一魂听到了开门的动静。
少年眼眸一亮。
伴随一阵酒香,有人将府上的灯点亮。
来人手上还提着盏灯笼,遥遥便看见了鬼安与紧紧贴在墙边站立,半透明的魂体。
那人愣了一瞬。
——“师兄?”
深蓝荧光绕开来人身躯,重新汇入漂浮在空中的流光。
像是准备给予二人一次真正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