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天日的幽冥界,血红无叶花朵无风摇曳,有细长花瓣浮在浊黄河流之中,缓慢往虚无处流淌。
此地最深处,在炼狱十八层之下,立有一座不见顶端的玄色高塔。
青火铺地,神链环绕,构成塔身萦绕的“云”。
有不辨性别的生灵站在高塔之下,掌心轻轻贴上塔身,毫无生气的冥火从黑土猛然腾起,于其身上环绕,似要将之吞噬殆尽。
生灵不甚在意,只睁着一双幽绿双眸,透过玄铁打造而成的厚厚墙面望向被困于塔中的青衫公子。
厚重而冰冷的高墙在生灵眼中形同虚设。
公子四肢、脖颈皆各有三条神链禁锢,他无言站在布置着上百重阵法的高台,同样,垂眸看向了生灵。
那双蛇瞳含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温和。
二者隔墙相望,眼眸中泛起的流光竟奇迹般相似。
“你为何不言?”
生灵轻声问向公子。
一遍又一遍,执拗顽固。
公子仍旧不言,他沉默着,温和地看向生灵。
以往对于生灵知无不言的他缓缓抬起手臂,三根神链随着公子动作晃动。
而后,神链轻甩,在生灵掌心下的墙壁一敲,震得整个塔身一颤。
生灵被无形力量推至十九层边际,再往后一步,便要坠入奈河,与万般恶鬼纠缠。
生灵被腾起的黄沙短暂迷了眼,待再抬眸,眼前已被重重黑雾遮掩。
“回去罢,月。”
黑雾中传来公子和缓平静声音,“你我都需平静一段时日。”
生灵仍不愿离去,“栖楠——”
“月。”头顶有缥缈声音回荡,丝绸质地的布帛温柔卷上生灵纤细腕骨,似劝告,似抚慰,“回来罢。”
回来罢。
月。
……
阳州·鬼都
这是唯一能够正大光明通往烟州的地段,也因此,被其余州主戏称“鬼州”。
当然,此地州主对此并无丝毫怨言,相反,他似乎还格外喜爱这道称号,将原先的主城更名为“鬼都”。
穿着大红衣袍的青年嘴里叼着草,怀里揣着桃木剑,正翘着腿吊儿郎当躺在树荫下,用从徒弟那偷来的偏门招式勾引着空中飞鸟。
“嘬嘬嘬,嘬嘬嘬……”
他嘴里发出奇特音调,宛如逗狗般吸引着树枝上停歇飞鸟,“最中间那只鸟子,对,就你,头顶秃了块毛的,过来,来道爷这儿。”
“道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啾啾?”
听懂树下两脚兽话语的鸟子歪了歪头,光照改变,显得头顶更秃了。
青年挑眉,伸手打了个响指。
只听“啪”的一声,他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条白白胖胖的毛毛虫。
“啾!”
这是头顶秃了一块毛的鸟发出的惊喜叫声。
“啾啾!”
这是嘴里食物莫名其妙消失的鸟发出的惊恐叫声。
“啊啊啊啊有鬼啊!”
这是不远处巡逻的令青年头痛不已的徒弟嘴中发出的尖锐爆鸣声。
……
……
“我不是——”
“你你你别过来!”
夜幕深蓝,草木青绿,刚从地底走出的少年一身青白,眸也带着夜空暗色,在少年眼中宛如刚刚诞生不久的鬼魄。
更何况……更何况……
他握着桃木剑的双手颤抖,声音发颤,“我、我可告诉你!我乃、乃当今阳州鬼王仅存的唯二徒弟之一!你你今日要是敢动……动我一根根汗毛……”
“我、我师父定然不、不会放过你!”
看着眼前举着剑一脸害怕还要强装镇定的小道士,少年眨了眨眼,毫不犹豫上前两步,伸手夺过了抵在胸前的桃木剑。
滋——
青白指尖一与木质剑身触碰,便有白雾在二者相碰处冒起,少年垂眸,望着被木剑烫的有些透明的掌心,缓缓眨了眨眼。
“这是何力?”
他轻声询问,却未得答复。
这看起来胆子颇小的小道士颤抖着双手,拿出两张方长黄纸,上有朱砂写着少年看不懂的草书。
他右手迅速掐诀,身子仍不住抖着,嘴里却低念有词。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林帝护魂助吾力,急急如律令!现!”
话句落地,黄符自燃,小道士将黄符往少年方向用力一甩,而后右手迅速改变姿势,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朝天。
道士咽了咽口水,感受到身后有虎啸声起,胆子这才稍稍大上一些,他右手直直指向一处,热风呼啸伴有兽吼从道士两侧极速掠过,奔向少年。
“吼——”
淡蓝半透明状虎头张开巨嘴,试图将下方少年吞之入腹。
气势汹汹,似有吞天之力。
“……”
青衣少年缓缓举起手中木剑,将它塞入了大张的虎嘴中,另一只空出的手捏住虎头头顶的一只耳朵,在小道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把扯了下来。
“吼嗷!!”
很难想象,这样一只没有实体与灵魂的虎头是如何发出这样凄厉叫声的。
眼睁睁看着眼前“鬼”徒手掰虎耳,小道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在师父身边长那么大,该见的不该见的鬼都看了个遍,但他属实没见过这种世面啊!
这得是多大的怨气才能这样碾压纯阳体召唤出的虎魄……小道士紧张得捏紧了衣袖。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求和了。
“你、您死前是有、有何冤屈吗?”
眼前“鬼”似乎并不像是那种意识尽散,听不进话的样子,小道士思及此,鼓足勇气畏畏缩缩开了口,“……我或许可以帮,帮您。”
想到自己这半灌水的实力,他又连忙补充道:“要是我不行,我可以让我师父帮您。”
反正不要杀他就对了。
小道士眨巴眨巴眼,遥遥望向还在玩着虎魄的少年。
“……”
没有得到回应。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说些什么?
小道士眼睛一亮。
“我无冤屈。”
正这样想着,已经打算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溜走的小道士突然听见一道清越声音。
他身子猛的一僵。
得,看来这位“鬼哥”确实听得懂自己说话。
生前是人族?
少年握着剑将虎魄搅成一团,他抬眸看了眼离自己愈发遥远的人,幽蓝眼眸眨啊眨,又转而看向天空高挂的皎月。
此时,皎月正圆,如白玉盘。
他突然问:“这是什么。”
“什,什么?”道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月亮啊,鬼兄生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摇头,轻声道:“烟州的月亮不是这个样子。”
没有这般圆。
没有这般白。
“烟州……”小道士轻喃一声,才想起来这是冥界的正经称呼。
如今各州都将地底烟州称之为往生地,地府之类,鲜少有人如此换它本名。
哪怕是曾经于鬼门开时出逃的鬼,也都是称之为“死界”,如今一听烟州之名,小道士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处地方。
原是往生地。
一时间,好奇暂时战胜了对鬼天生的恐惧。
“……烟州的月亮是什么样子?”他好奇问道。
少年如实回答:“弯的,红的。”
是数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
似是看够了,少年收回视线,把木剑和虎魄扔还给了小道士。
他问:“你认识鬼都武吗?”
小道士:“认识啊!他就是我——”
“师弟莫怕!师兄来了!”
话未说完,远处响起少年音,刹那,风声连带起天际一道鹤唳。
寒光于夜空乍现,蓝影转瞬出现在少年上空,他双手握刀,笑容阳光,刀尖毫不犹豫刺向少年头顶。
气势如虹,似有割断天际云层之势。
少年眼眸微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闪到了眼睛,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遮了遮光,碰巧与自上而下挥向自己的长刀相碰。
而后只听“咯嘣”一声。
刀断了。
“……”
蓝衣道士看着手上只剩下一半的长刀,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迅速闪身默默站在了小道士身侧,压低声音咬牙道:“小师弟,这可是师兄最贵的一把武器啊!”
潜台词,你唤我来的,你要负责。
“……要、要是有命回、回去,我定赔给师兄。”
小道士声音越来越抖,听起来离嚎啕大哭也没差多远了。
他在与蓝衣道士交谈的时候眼睛也不忘观察着不远处少年,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小道士总感觉,“鬼兄”身上的森寒气息愈发浓郁了。
是被师兄刚才那一击给激怒了吗……
小道士很害怕,小道士想直接把自家师兄送到“鬼兄”面前,以此祈求“鬼兄”放自己一条生路。
“你这是在恐惧吗?”那穿着青白长衫的少年如此询问,他捏着断裂刀片,双眸平静幽邃。
见无人应答,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谁知,眼前二人听见这句话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听说往生地有精鬼专门以生灵死前恐惧为食……遇者,无一生还且身如枯树无半点血肉……”
蓝衣道士咽了咽口水,碰了碰小道士胳膊,压低声音道:“师兄手上还有两张师父给的踏云符,要不然……”
师兄弟彼此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跑!
一人贴符,一人掐诀,以恐惧当做催发剂,合作可谓天衣无缝。
瞬间风卷尘土,少年只觉眼前一花,那两位人族道士便没了踪影。
明月皎洁,银霜铺地,捏着刀片的少年仍然站在烟州与阳州相交的地带,他望向某处空地,缓缓眨了眨眼。
浅薄尘雾扬起,空中残余些许纸张焚烧气味。
少年望着空荡荡前方,感觉有些懵。
……
“师父,您一定要为徒弟的虎魄做主啊!”
“师父啊!!这可是徒弟最喜欢的一把刀啊!”
“嗷嗷,嗷嗷嗷!”
夜色过半,原本惬意躺在树底逗弄着鸟儿的青年如今正襟危坐,面色严肃。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名徒弟,只觉得头疼得愈发厉害了。
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收了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子。
鬼都武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把手上的虫子扔给了一直围着自己跳舞的鸟子。
算了,收都收了,该负责还是要负责。
他拍了拍身上落叶站起身。
“在哪里。”
……
月白风高时,烟州鬼门前。
“……”
穿着大红袍的白发青年看着空无一鬼的森寒大门,陷入了沉默。
“哎?鬼呢?”
“明明刚才还站在这里的。”
两名徒弟懵逼的声音响在脑后,鬼都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终目光再次回到了紧闭的烟州小门上。
他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回叹气,“安子,遥子啊,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鬼都武转过身,带着异样的眼神望向自家两位徒弟。
“这鬼,它其实也是会跑路的呢?”
“啊……好像也是。”小道士鬼安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那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找鬼呢?师父。”
有了鬼都武挡在自己面前,鬼安的胆子大上不少,甚至能够主动提出找鬼一事了。
“这鬼也不知道是哪一种。”鬼都武伸伸懒腰,语气懒倦,他掌心摊开,唤出罗盘,“容我看看……”
罗盘天池缓慢移动至一处方位,青年剑眉松缓。
“找到了,跟为师走。”
他随手拿走鬼安的木剑,信步踏入密林深处。
“……”
“是这只吗?”
鬼都武提着一只长舌吊死鬼,转头询问离得老远的两个徒弟。
一见到鬼,身子就不由自主抖个不停的鬼安扒拉着二师兄都遥的胳膊,艰难得摇了摇头。
“不、不是。”
“他他长得更、更像人。”
鬼都武垂眸看了眼除去舌头长点,皮肤白点之外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的吊死鬼,看向都遥,“它有什么特征?”
都遥一手提溜着鬼安,闻言低头想了想。
“青白长衣,头发墨绿,皮肤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不像是怨气化形的摄青鬼,估计是有何执念。”
“它很强,能徒手捏断一把沾染着纯阳体血液的刀。”
“还,还能把我的虎魄揉成一颗球!”鬼安补充道。
白发青年点点头,将魂魄已经开始溃散的长舌鬼对叠三次收进罗盘,“走,下一只。”
有了参考,找鬼的过程平稳不少,不多时鬼都武便抓住了一只符合描述的水鬼。
他扯着海藻绿的头发把鬼从河底拉上来,拖到二人面前。
“这只?”
此时鬼安紧闭双眼,抱着都遥已经不敢看向四周,鬼都武已经习惯,他转而看向二徒弟,“遥子,是这只吗?”
青白衣,墨绿发,有执念且实力强劲的鬼。
“不是。”
在鬼都武期待的目光下,都遥给予了师父沉重打击,“那只鬼……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
鬼都武把鬼收进罗盘,面无表情给了这两名徒弟一人一脚。
“以后,给老子把鬼的特征说清楚!”
“哎呦!”
闭着眼睛的鬼安冷不防屁股挨了一脚,对此毫不设防的他被这不大力道踹开了一段距离。
身体失重迫使他睁开眼睛,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脸着地的少年双手撑起身子,幽怨的望向自家师父,张开嘴正欲说些什么时,突然间双眸瞳孔猛然缩小。
他屁股发力,双手作辅助,用尽最大力气不断往后退着。
“鬼,是那只鬼……”
鬼都武眉梢一挑,他确实有察觉到周遭多出了一股气息,但那道气息并无恶意,只是遥遥跟着他们,鬼都武也就懒得管。
毕竟又不是鬼,也非熟悉气息,对于他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现在看来,自己这两名学艺不精的徒弟嘴中的“鬼”说不定还真不是鬼。
而是……
鬼都武掌心倾覆收起罗盘,一把短剑从宽大袖袍滑落至右手,他侧身抬眼,看向生灵出现处。
青白长衫,样貌昳丽的少年站在河岸,幽蓝眼眸同样望着三人,满目好奇。
月光如霜铺满大地,皎洁冷清,细碎星光洒进少年明眸,仿若构成另一片浩瀚星空。
——灵。
青年眼眸明灭。
是烟州的冥火生灵。
他从熟识鬼差口中听说过他,往生地的那些存在对这道生灵宝贵的紧。
今个儿怎舍得放出来?
“你是鬼都武。”
思索之际,他听到少年笃定的声音。
夜黑月明,柳絮河堤,风微凉,扬起柳絮轻漫,吹动少年未束墨绿长发。
白发青年看得一瞬恍惚,他瞳孔颤了颤,很快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应道:“是我。”
他稍稍弯下腰身,与少年平视,仿若在透着这双幽邃眼眸看向只存放于自己内心的身影。
“你从何处听得我的名姓?”
“你的一位旧友口中。”少年抬眸,望向青年幽邃瞳孔,“他曾经说,如果我日后有机会来到阳州,便可以来寻你。”
寻我?
鬼都武笑道:“如此确信我便是鬼都武,就不怕我是故意误认身份的歹人?”
少年摇摇头。
“你的那位旧友曾说过你的长相,还有气息。”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在看到自己之后,就已经迅速退至百米开外的两名师兄弟。
“他们身上沾有你的气息,所以我就寻着跟过来了。”
“气息?”鬼都武起了兴趣,“我那个旧友是怎么形容我的?”
“三途路的野草根加上伥鬼胃酸气,还有……”少年想了想,“烟州与阳州连通处的泥土气味。”
鬼都武扬眉,连忙制止了少年往下说的动作。
他见那双幽蓝眸疑惑看向自己,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
青年试探性问道:“那位旧友,可是位绿眼斜头鬼差?”
少年再次摇头。
“他只是普通魂灵,在往生之前他也未曾告知我名字。”
许是确实很久未曾想起,他思索了半天才说道:“他只说自己姓干,是阳州鬼都武的故人,若我遇你,便报他的姓氏,你会带我。”
“……”
青年眯眸。
“小辈,你叫什么。”
“月。”
“未曾冠姓?”
“白。”
“居然不和那家伙一个姓……”鬼都武嘀咕了一句,又问:“准备什么时候回烟州?”
白月回答道:“走完十二州,再等师父唤我,我就该回去了。”
“如此。”他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后仿若自言自语般轻声嘟囔道:“那起码得好几年之后了。”
那在阳州多待些日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青年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盏提灯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将提灯递给少年,笑容爽朗。
“我带你去城区逛逛,那处好玩的东西更多。”
“好。”
灯火暖黄,与烟州幽绿冥火有着明显区别,白月望向被塞入自己掌心的灯笼愣了愣。
来自明火的温度传至掌心,带着陌生的炽热。
这就是……
烟州之外的火焰吗?
“对了,那边两个小子是我徒弟,按年岁来算应该比你年幼。”
鬼都武收起武器,转身招手示意两名徒弟过来。
谁知鬼安在看到鬼都武与白月交谈甚欢时认定自家师父已经被“鬼兄”蛊惑心智,拼尽全力拉着清醒的二师兄寸步不行。
“师弟,你没看到师父在向我们招手吗!快放手,放手啊!”
都遥拖着沉重左手,每每迈出一步就会被强大手劲给拽回原位。
鬼安死死拽着都遥,“师兄!师父已经被这只鬼蛊惑了心智!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师父了!”
“师兄你清醒一点!”
“我……”
都遥感到无语,奈何自己力气比都遥小太多,只能向鬼都武投去了求救目光。
师父,不是徒儿不过去,是你的小徒儿手劲实在太大啊!
鬼都武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对自家徒弟的第几次无语了,他默默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准备给予鬼安的脑子清醒一击。
这个臭崽子!
……
……
阳州主城名为鬼都。
顾名思义,专门负责抓住从往生地逃出来的鬼族。
阳州是唯一一处能够直接通向烟州的地方,所以这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阴气,且盛产抓鬼人。
既如此,在这鬼灵常出没之地,是否会存在怕鬼之人呢?
会。
且还不少。
当然,纵观整个阳州,怕鬼的人不少,但怕鬼的道士却是只有一个,那便是——阳州州主鬼都武第三徒鬼安。
整个阳州,再没有一个比他胆子还小的人。
……
“这位哥、哥哥,你当真不是鬼,鬼吗?”
从深林返回主城区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鬼安紧紧跟在都遥身后,仍然心有余悸。
一颗石子从前方飞来,直直砸向鬼安头顶,少年“哎呦”一声,抬手捂住额角鼓包,“师父你怎么总是打我?”
鬼都武呵呵一笑未做答复。
他领着正准备转头回答鬼安问题的青衣少年步伐加快,不多时便已经与其余两人拉开距离。
被落下的都遥看着身侧捂着头,仍觉得不明所以的小师弟,叹了口气。
“安子啊,这个问题,你的月哥哥已经回答了你不下四遍了。”
“人家只是单纯居住在往生地的火生灵,不是鬼,也不是妖,人家还没有死,是活生生的灵!”
“可、可是……往生地不是不会出现鬼族以外的……”
鬼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颤巍巍抬头看了眼白月背影,这才继续说道:“万一他是只擅长幻术的……”
“我并不擅长。”
白月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听得鬼安一个激灵,他尖叫一声近乎是连滚带爬得冲向了鬼都武。
“师父!我怕!”
“……”
白月望着转瞬移动至五十米开外地方的鬼安,眨了眨眼,又转而看向被抛下的都遥,眼眸填满疑惑。
“他为何还是如此怕我?”
自从知道白月并非恶灵之后的都遥内心倒是没多少恐惧了,他无奈耸了耸肩,“他觉得哥哥你还是鬼。”
“不过问题不大,让师父揍几下,这小子就相信你不是鬼了。”
白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将头转向前方的鬼都武,准确来说,是鬼都武所在方向的天边。
此时正是初晨,天际已经慢慢泛白。
夜幕与山体紧密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白线,将大地与天空分割开来。
都遥顺着白月目光看去,感叹一声,“居然那么晚了,都要天亮了。”
“天亮?”
少年感到疑惑。
“这天不一直都是亮的么?”
星光皎月,天难道不是一直是散着光的吗?
都遥听见这个回答时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方才离开烟州。
而烟州,向来是没有白昼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轻和。
“是白昼要来了。”
“现在的天,名为黑夜。”
……
在来到城门口时,天际夜色已经逐渐消褪,然都遥所说的晨曦仍然未至。
鬼都武望了望天,说道:“看来看不到日出了。”
都遥点点头,白月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些遗憾,他抬眸望向天空。
此时几人已经入城,入目不再是连绵山脉。
一栋栋构造精致的房屋错落有致,绘制着相同符文的不同色旗帆于高处飘扬,挡住少年部分视线。
他只见灰白天空,比夜幕单调许多。
这便是白昼吗?
白月曾从一名勾魂鬼差口中听到过,在烟州之外的其余地方存在着一种很独特的光。
阳光。
这种光照亮了整个世界,但因为烟州在地下的原因,很遗憾,这注定是烟州得不到的光芒。
其实月光也是。
不过冥主创造了一轮红月,常年挂在上空。
他便以为月光就是如此。
如今出世一遭,却发现原来真正的月光是白色的。
原来,
即使太阳未曾出现也是能够照亮苍穹天的。
……
白月走在鬼都武后面,身后是都遥,再前面,是捂着头泪眼婆娑的鬼安。
他看着四周结伴而行的三两行人,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布置摊位的小贩。
突然,少年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地方。
“那是什么花?”
走在前面的鬼都武突然感觉到衣袖处出现拉扯感,力道不算大,很容易就能挣脱。
他闻言转过身,顺着少年视线看过去。
是一处卖花的移动摊贩。
此时卖花姑娘正坐在矮凳上细心修剪着手上花枝,上面朱红花朵开得正盛,半圆型花瓣微微卷曲,露出同色花芯。
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一股独特而沁人心脾的浓郁花香。
鬼都武解释道:“这是朔州的慕花。”
说罢,他走至卖花姑娘的摊位前,朝姑娘说了句什么。
姑娘笑容明媚的取出一枝已经修剪完好的慕花交于鬼都武,期间一脸八卦问了他些什么,鬼都武摆摆手,道完谢便回来了。
他把慕花递给白月。
“来,拿着。”
白月接过花,他轻轻抚摸着枝上花瓣,花朵不大,约摸二指宽,但很多,几乎是点缀在了枝干每处地方。
指尖触感柔软。
比开在彼岸的花柔软许多。
也香很多。
“对了,哥哥既然是从往……烟州来的,那烟州的鬼是什么样的啊?”
都遥笑嘻嘻地也想从姑娘那拿一枝花,卖花姑娘翻了个白眼,将方才修去的残枝给了他。
面对这个问题,白月想了想。
“与你们并没有什么差别。”
“烟州又不像其他地方,他们在那里是等待往生,不论有没有生前记忆,大多鬼魂都会维持住自己曾活着的体面。”鬼都武的声音悠悠传来。
“谁都不想狼狈的见人。”
“那为何阳州的鬼……”鬼安说着,身子又开始止不住颤抖。
很难想象,专门抓鬼的道士居然会怕鬼。
都遥揽过鬼安肩膀,安抚般拍了拍,给予了自家师弟些许勇气。
“你会对一个阻碍你复仇,且时刻准备把你抓进大牢里的敌人好脸色吗?”
鬼安恍然大悟般说:“原来如此!”
交谈间,几人抵达了鬼都武的宅邸。
他让人将北面的院子整理出来,带白月先去了书房,鬼都武取出几本书籍,有新有旧,他问:“会看人族文字吗?”
“会。”
鬼都武抽了两本书出来,放了回去,随后又问:“你知道除去人鬼两族其余四族分布吗?”
“淼州龙族,易州凤族,青州妖族,灵州灵族。”
“那人族七州,你又记得几个?”
白月想了想,才道:“阳、晨、景、方、界、湮、京、朔。”
“其中,湮州为人族之首,朔州亲灵,界州近龙。”
“凤呢?”
“凤族不喜人族,但与龙族关系密切。”
“很好。”鬼都武点头,“看来她和你说了不少……烟州与其他地方不同,你初离烟州,许会不太适应。”
“在阳州这段时间,你便住在我这儿,我教你一些东西,往后你在其余十一州行走,也更方便。”
“好。”
鬼王从都城外带回一位少年这件事很快便从卖花姑娘口中传遍了鬼都。
都遥不过去重新买把刀的时间,就遇到好几人有意无意找他询问这道八卦。
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的他长呼一口气,感叹鬼都还是太小,出门一趟能遇到好几位熟人。
其实说是鬼都,不若说是阳州太小。
当初林帝分七州,因连着往生地,阳州分得的领地最小。
大战结束,林帝于湮州让位武元帝,其余五州掌控者各自称帝划分界线,签订协议互不干扰。
多年变迁,制度规矩都变得不同,有的州甚至帝位更姓已经好几次。
唯独阳州,最初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就跟它的主人鬼王一般。
听说,当年鬼王刚刚离开道观下山,便被林帝忽悠去了战场,也因着他那一身本领,被分了阳州,这与烟州密不可分的“鬼州”。
其实本来,阳州也该是烟州的领地,但不知为何还是被林帝要了去。
就像是多出一块领地的代价,阳州成为抓拿烟州“叛逃者”的武器,这项合作如顽石坚固,已经持续百年。
阳州人,特别是阳州主城鬼都人在外名声都算不得好。
毕竟连接烟州,游魂无数,从小在无数冤魂孽魄中成长的人性格不会太过平易近人。
没多少人愿意踏入这半数人族半数鬼的地方。
而阳州有很多年轻人出去之后再不回来,估计已经不习惯这处半是鬼魂的地方了。
万里晴空总是比阴雨连绵的天气更受欢迎。
鬼都武也不管他人去留,他总说能离开阳州的,阳州便不适合他了。
有时喝醉了,会笑着和都遥鬼安说,等日后阳州只剩下几人,阳州便顺势并入烟州,替冥主抓拿偷逃鬼魂,还能多混点钱拿。
他说,
冥主对待属下总是格外大方。
很早以前,阳州就只剩下少数恋家不舍离去的老人,与对鬼灵好奇或憎恶的少年捉鬼人。
他们空出来的地被相邻的青方两州占领。
阳州越来越小,鬼都武醉酒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就像是梦里有什么极吸引他的存在,每每都遥唤他,总是一副不想醒来的模样。
梦有什么好……都是虚假的。
至少对于都遥来说,远不如扮鬼去吓鬼安有趣。
……
都遥抱着新刀,找寻着卖花姑娘身影。
那时常窜跑在大街小巷的卖花姑娘是从南方的朔州而来。
她成天带着笑脸,也不怕随时会出现在大街小巷的魂灵,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她卖花不要钱,只需买花人夸她一句便足矣,姑娘住的久了,倒也给这座城市多添了几分生气。
姑娘爱极了听故事,什么故事都爱听。
也爱讲故事,将东说成西,将天聊成地,鬼都人也都知道卖花姑娘嘴里的故事当不得真,但今日是怎么回事?
街上有不少人都在讨论着鬼都武带回的那位少年,都遥听了几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白月是师父转世好友这破谣言的?
随口糊弄走了又一位来打探八卦的好友,都遥总算在东街找到了与一位绿衣妇人聊着什么的卖花姑娘。
卖花姑娘姓张,有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她常穿藏青色衣裙,皮肤很白,一点不显老。
张姑娘听到都遥唤她的声音,站立的身子一僵,等都遥走近了才扭头朝他露出一道笑。
都遥回以微笑,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只见她匆匆提起放下的花束,迅速朝着与都遥相对的方向奔跑。
此时刚过未时,街上人不算少。
张姑娘抱着花,如游行在海水中的鱼儿,几息间就不见了人影。
“……”
都遥叹了口气。
已经习惯张姑娘什么都没说就开溜的他摇摇头,将遗落在地的一束慕花捡起,慢悠悠朝张姑娘消失的方向走去。
在姑娘必经之路上,少年早已等候多时。
“张姐姐,你胆子不小啊……师父的谣言也敢乱传。”
灰袍少年站在张姑娘面前,右手捏着一张禁身符,见她咧开嘴笑着想解释些什么,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将符贴上她的面门。
“有什么话你得等师兄来了再说。”鬼安轻声嘟囔,“你骗我好几次,我可不会再信你了。”
张姑娘:“……”
都遥来到此处时,便见到张姑娘头顶符纸,生无可恋瞧着自己的眼神。
他忍俊不禁道:“安子,张姑娘又不是恶魂厉鬼,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让张姑娘颜面何存?”
“我特意贴了掩息符,而且这处地方隐蔽,他们肯定看不到张姑娘的。”鬼安解释着,示意都遥看向张姑娘脑后,在那里他也贴有一张。
都遥愣了一下,不由笑出声来。
他抬手使劲揉了揉少年头顶,将张姑娘身上两张符纸撕下。
张姑娘得了自由,抬眼狠瞪了鬼安一眼。
鬼安不甘示弱,回瞪一眼,发现自己眼睛没有张姑娘大,又怯懦的缩去了都遥背后。
有都遥和鬼都武在的时候,鬼安总这般胆小。
想到方才堵住自己出路时的模样,又回忆少年贴符箓时的干净利落,张姑娘有些无语。
“你方才那样子是被鬼吃了吗?”
“方才师兄又不在!”鬼安反驳,随后声音渐渐微弱,“我这不是怕你又骗我吗……”
“……”
张姑娘咬牙,捏紧了手中花束。
这小鬼真是烦人!
“师弟,别说了!”都遥轻咳一声,鬼安立马息声,轻哼一声转头不去看她。
等鬼安安静下来,都遥这才看向张姑娘。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在传师父他老人家的谣言?”
面对都遥这个问题,张姑娘似有些心虚,她搅着衣袖,清丽面容皱成一团。
“我也不知道啊……我早晨就和卖豆腐的大爷聊了几句,正好他提到了鬼王,我就把早上的事说出去了。”
“我就说,今早我瞧见鬼王和他的弟子从城外回来,还带了一个极好看的人,鬼王还给那人买了花,我真的就说了那么多!”
“然后那豆腐大爷不知怎的,问了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衣物后,激动的豆腐也不卖了,把摊子留在原地往北面跑了。”
“等我好不容易把豆腐车送回大爷家,就发现我说的话变成这样了……你信我!我说的话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偷工减料!”
她每说一句话就抬头看都遥一次,像是怕他不信,举着手正准备发誓,都遥制止了她。
“我知道了,我来也不是追究你这件事的。”
张姑娘轻声嘟囔:“那你瞧着那么凶……我还以为你两个专门来找我兴师问罪。”
都遥打掉师弟摸向自己新刀的手,他耸耸肩。
“你一看我就跑,不问你点什么,总感觉有些亏。”
“……谁叫你每次来找我都只问这些,不躲你躲谁。”
张姑娘抱怨般嘟囔一句,跟鬼安一样扭过头去不看都遥。
夹在二人中间的都遥摸摸刀,感觉有些不对劲,又抬头看看天。
天暗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他想着赶快将事情做完。
“我和安子得回去了,不然师父该骂了,你记得明晚把门窗锁好,不管谁的声音唤你都不要回应,也不要去寻声音来处。”
他说着,让鬼安将半块玉佩交给张姑娘。
“这个,挂屋内窗边,近半年不要取下,半年之后会有人再给你新的。”
张姑娘望着掌心只有上半块的玉佩,上面雕琢狰狞凶兽,但因残缺,只看得见一双怒目与紧皱的蒜头鼻。
她抚摸玉佩纹路,也不问为何只有半块,只抬头看着都遥:
“明晚会发生什么?”
“七月半,灵者探乡日,冥地鬼门开。”
都遥解释道:“每年这个日子都会出事,你刚来不到一年,不知道这些,师父让我给你送辟邪玉,顺便把这事和你说一下,避免明晚贸然出门,遭遇窜逃的厉鬼。”
“总之明晚,在听到启明钟响起前,都不要应答任何声音,也莫要出门。”
他说完,将之前捡到的慕花递给张姑娘。
“这是你方才落下的,现在还你。”
张姑娘拿着玉佩,望他一眼突然将手里抱着的花全塞进都遥怀里,她弯眸笑道:“送你了。”
接着,她将玉佩放进空着的花篮子里,朝二人道别。
“谢谢你们提醒,我明天不会出门的。”
瞧着步伐格外轻快的藏青色身影很快没入人群,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