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第三本书出版的时候,是林溪离开北京的第五年。
五年,听起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长到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长到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泛黄的影子。
但对林溪来说,五年并没有那么长。她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想起那间公寓的样子——客厅里她常坐的那把藤椅,厨房里那口炖汤的砂锅,阳台上那盆她养了很久的绿萝。
她甚至还能想起江慕远的样子——他穿深灰色西装的样子,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红烧排骨的样子,他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虽然褪了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只是它们已经不再让她疼痛了。她可以平静地回想那些事,就像在翻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情节还记得,但不会再为里面的故事流泪了。
第三本书叫《人间清醒》,是周姐帮她取的名字。
“你前两本书都太温柔了,”周姐在电话里说,“这本应该不一样。这本是你真正醒过来的过程,书名应该硬一点。”
林溪想了想,觉得周姐说得对。《一个人的山海》写的是逃离和疗愈,《行走的人》写的是成长和探索。
而《人间清醒》,写的是她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终于看清楚了很多东西——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被谁爱,以及,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在意。
这本书的签售会定在北京。
周姐问她:“你确定要来北京签?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再回来了吗?”
林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以前。现在没关系了。”
她确实不想再和那座城市有任何瓜葛。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一直躲着那座城市、躲着那些记忆,那就说明她还没有真正放下。
真正的放下,是你可以坦然地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而心里不会再起波澜。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所以她说:“我去。”
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西单图书大厦。
林溪提前一天到了北京。她住在周姐帮她订的一家酒店,离西单不远。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高楼,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
她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但现在,她像一个初次到访的游客,看着窗外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还在,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她洗了澡,早早地躺下了。明天还有一场签售会,她需要保持好的状态。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是因为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云南待了五年,她已经习惯了夜晚的虫鸣和风声,城市的安静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透进来的路灯光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去想什么。
明天,她会在西单图书大厦签售,会有很多读者来,她会微笑、签名、说谢谢。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仅此而已。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林溪一点半就到了,在后台做准备。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比五年前长了很多,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周姐看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你就这样上台?”
“这不是上台,这是签售。”林溪说,“读者是来看我的书的,不是来看我化妆的。”
周姐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
她知道林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意外表的人,这也是她喜欢林溪的原因之一——在这个人人都在精心打造人设的时代,林溪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她不修图,不包装,不营销,只是写,然后安静地等着那些愿意读她的人来读。
两点整,签售会开始了。
林溪坐在签售台后面,面前是一摞摞新书,后面是一条蜿蜒的队伍。
来的人比她想象的多,男女老少都有,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有穿着职业装的白领,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们手里捧着《人间清醒》,有的还带着她前两本书,排着队,安静地等待着。
林溪低下头,翻开一本书的扉页,问:“签给谁?”
“签给我自己就行,不用写名字。”
她写下“祝好——林溪”,签上日期,把书递回去。下一个,再下一个。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微笑,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