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他是爱她的,但那种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愧疚、习惯、也许还有一点点因为她和叶知秋相似而产生的移情。
他的爱不纯粹,不完整,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酒,还是有酒味,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浓度了。
第三,她能接受这样的爱吗?在叶知秋回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
她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禁忌,只要假装那个倒扣的相框不存在,只要不去追问那些深夜归来的真相,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但叶知秋回来了,一切伪装都被撕开了。她不能再假装了。
第四,她能让她的孩子在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吗?
这个问题,她只花了一秒钟就给出了答案。
不能。
她可以委屈自己,但她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替她承受委屈。
她的孩子应该在一个父母相爱、彼此忠诚、没有秘密和猜忌的环境里长大,而不是在一个父亲随时可能被另一个女人叫走的家庭里,成为一个多余的存在。
但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舍不得江慕远,而是因为她舍不得那个已经有心跳的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孩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独自孕育的、只属于她的存在。
她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两周,林溪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看书、和江慕远聊天。
她甚至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会在江慕远加班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会在周末的早晨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不问原因,不施加压力。
江慕远觉得林溪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溪不是在变好,她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努力记住这段关系里所有美好的部分,努力确认自己是否还有留下来的理由,努力给江慕远、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而江慕远,在这两周里,继续着他的摇摆。
叶知秋几乎每周都会组织聚会,有时候是饭局,有时候是看展,有时候是去酒吧喝酒。
她总是会叫上江慕远,而江慕远也总是会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社交,叶知秋刚回国,需要朋友,他作为老朋友应该多照顾她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他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想见到叶知秋。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叶知秋身上有一种他无法抗拒的东西。
那是一种气场,一种自信,一种对生活的掌控力,是林溪身上没有的。
林溪太安静了,太温顺了,太不会争取了。她像一杯温水,喝下去舒服,但不会让人上瘾。
而叶知秋像一杯烈酒,一口下去烧喉咙,但那种灼烧感让人欲罢不能。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叶知秋组的局在一家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几个朋友轮番唱歌,气氛很热闹。
江慕远坐在沙发角落,叶知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叶知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在包厢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她端着一杯威士忌,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侧过头来跟江慕远说几句话。
“你女朋友知道你来吗?”她问,语气漫不经心。
“知道。”
“她不介意?”
江慕远喝了一口啤酒:“不介意。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叶知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得意。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江慕远的杯子:“那你挺幸福的。”
江慕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叶知秋已经转过头去,跟另一个朋友聊起了天。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他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
林溪在家等他,她给他炖汤,给他留灯,在他晚归的时候从不抱怨。她那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他就是离不开这张沙发,离不开叶知秋身边。
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又是凌晨。
客厅的灯照例亮着,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多了伤胃,喝点蜂蜜水再睡。我先睡了,晚安。”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最后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江慕远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蜂蜜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他的掌心。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林溪今天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他挂了她第三个电话之后——“我知道你在KTV,没事,玩得开心,回来路上小心。”
她知道他在KTV。
她没有问他跟谁在一起,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玩得开心,路上小心”。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在叶知秋身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摇摆。
但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他回家的每一个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一杯水,一张纸条。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在等。
等他自己回头。
江慕远把蜂蜜水喝完,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走进卧室,在黑暗中找到林溪的位置,轻轻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溪。”他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林溪没有动,但她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睡着。
从十一点开始,她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他的脚步声。每隔半小时,她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告诉自己不要打,不要问,不要催。
她要把选择权交给他——他是选择早一点回来,还是选择在叶知秋身边多待一会儿。
他选择了后者。
他选了叶知秋。
又一次。
林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沉重。他睡着了,睡得很沉,也许梦里还有叶知秋的影子。
而她,醒着,躺在他身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此刻也在安安静静地睡着。
它不知道它的父亲刚刚从另一个女人身边回来,不知道它的母亲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它只是一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无辜的细胞团。
林溪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她知道,她等不到他回头了。
她也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