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北京忽然热了起来。
那种热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一夜之间把春天关掉了,把夏天放了进来。
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短袖和裙子,卖西瓜和冰棍的小贩出现在每一个地铁站出口,整个城市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溪的早孕反应越来越明显了。
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手间干呕。她吐不出什么东西,胃里翻江倒海,有时候吐到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洗手台喘半天才能缓过来。
她不敢让江慕远听到,每次都把水龙头开得很大,用哗哗的水声掩盖呕吐的声音。
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她在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高兴?惊慌?还是……为难?
她不敢想。
六月三号那天晚上,江慕远又出去了。这次的理由是和前同事吃饭,但林溪注意到他出门前换了两件衬衫才选定,还对着镜子仔细地打理了头发。
一个和前同事吃饭的男人,不会这么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没有问他跟哪些前同事吃饭,因为她知道答案里一定有一个名字——叶知秋。
叶知秋在一家国际策展公司工作,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可以被称作前同事。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被质疑的理由。
江慕远走后,林溪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她本来想看书,但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是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被二十四盏灯灭得只剩下两盏。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关了电视。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江慕远落下的手机。
黑色的iPhone,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走得太匆忙了,忘记带上了。
林溪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她知道密码。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江慕远主动告诉她的,说“情侣之间应该坦诚”。
她当时觉得这个举动很暖心,后来才意识到,也许他告诉她密码,恰恰是因为他手机里并没有什么怕她看到的东西——或者说,他觉得没有。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删掉了就真的消失了。
有些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里,像一个精心隐藏的地雷,等着哪个不小心的人踩上去。
林溪拿起那部手机,输入了密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那种会查男朋友手机的人,以前不会,现在也不应该。
但她的手指就是不受控制地输入了那四个数字,然后屏幕解锁了。
她先看了微信。聊天列表里,最近的消息是和“叶”的对话框。她点进去,往上翻。
对话从叶知秋回国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林溪一条一条地看,像在阅读一本写给她自己的、关于她如何被背叛的说明书。
叶知秋:“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江慕远:“欢迎回来。”
叶知秋:“周五有空吗?叫上陈屿他们一起吃饭,老地方。”
江慕远:“有空。”
叶知秋:“今晚的月亮好圆,伦敦很少能看到这么圆的月亮。”
江慕远:“北京也能看到,我刚拍了张照片。”
叶知秋:“发来看看。”
江慕远:【图片】
叶知秋:“好看。以前你也喜欢拍月亮。”
江慕远:“你还记得。”
叶知秋:“今天心情不好,能出来陪我喝杯酒吗?”
江慕远:“在哪?”
叶知秋:“老地方。”
叶知秋:“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见面吗?”
江慕远:“知道。我跟她说过你回国的事,她理解的。”
叶知秋:“她真大度。”
江慕远:“她人很好。”
叶知秋:“那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最后这条消息,叶知秋发在上周五的深夜,也就是江慕远从KTV回来的那个晚上。
林溪的手开始发抖,她几乎不敢看江慕远的回复,但她还是往下翻了。
江慕远的回复,是一个省略号。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我喜欢她”。他发了六个点,六个代表沉默、犹豫、无法回答的点。
而这六个点,在林溪看来,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如果他真的爱她,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林溪”。
如果他对叶知秋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他会直接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既不想对叶知秋撒谎,又不敢承认自己对林溪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
那六个点,把他所有的摇摆、懦弱、自私,全都暴露无遗。
林溪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让她心寒的东西。
叶知秋:“下周末有个画展开幕,我负责策展,你来做嘉宾吧。”
江慕远:“好。”
叶知秋:“可以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江慕远:“她不一定感兴趣。”
叶知秋:“是你不想带吧?”
江慕远:“……”
又是省略号。
林溪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江慕远对叶知秋的称呼——没有备注,就是一个简单的“叶”字。不是“叶知秋”,不是“知秋”,只是一个冷淡的姓氏。
但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他回复消息的速度,他愿意为她放下一切随叫随到的姿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叶知秋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溪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她找到了自己的备注——“小月亮”。
然后她找到了叶知秋的备注——“My life”。
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我的命。
林溪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笑。
就像一个人蒙着眼睛走了很久的夜路,一直以为前面就是目的地,忽然被人摘下了眼罩,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来不是他的月亮。她只是月光下的一片影子,一片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而叶知秋,才是那个悬挂在他天空中央的、永恒的、唯一的月亮。
她不是第一选择。她从来都不是。
她是退而求其次,是退而求其次之后的次,是一个高仿的赝品,一个将就的、凑合的、反正长得像就试试看的替代品。
林溪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