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两遍,再用干布擦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林溪。”他叫她。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回来就好。快去洗澡吧,一身酒气。”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江慕远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溪,”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林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她不相信,害怕她生气,害怕她像上次看到相框时那样,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看着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酒精催生的红血丝,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我知道。”她说,“去洗澡吧。”
江慕远松开手,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水龙头的声音和卧室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大得可怕,大到能装下两个人,却装不下一句真话。
他在叶知秋的饭局上,确实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林溪的事。
他只是坐在叶知秋旁边,听她讲伦敦的故事,看她倒酒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闻她身上那款他曾经很熟悉的香水味道。
他没有碰她,没有说越界的话,甚至在朋友起哄的时候,他主动提到了林溪——“我有女朋友了。”
但他的手机震动了两次,他看到了林溪的消息,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回复“快了”,意味着他需要马上离开叶知秋;回复“再待一会儿”,意味着他选择了叶知秋而不是林溪。
他做不到前者,又不敢做后者,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沉默。
他挂了林溪的电话,因为叶知秋正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女朋友查岗了?
他不想在叶知秋面前显得狼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另一个人管着。
所以他挂了电话,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直到散场,直到开车回家的路上,直到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今天一整个晚上,几乎没有想起林溪。
不是刻意忽略,而是叶知秋出现的每一个瞬间,他的注意力就自动被吸走了,像铁屑遇到磁铁,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他打开门,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闻到排骨汤的香味,看到林溪坐在沙发上等他。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喝完了那碗汤,洗了澡,躺到床上。
林溪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不敢确认。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叶知秋倒酒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那之后,裂痕像春天土壤里的种子,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江慕远开始频繁地加班和应酬。
林溪不是傻子,她能从他的细微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他出门前会多花五分钟挑衣服,他会换一种她没闻过的香水,他看手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屏幕偏向另一边。
她问过一次:“最近是不是经常和叶知秋他们聚会?”
江慕远正在系领带,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偶尔。几个老朋友,叶知秋刚回来,大家多聚几次也正常。”
“那下次带我一起?”
江慕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领带,语气随意地说:“你又不认识他们,去了也尴尬。等熟一点再说。”
林溪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学会了在那些微妙的拒绝面前保持沉默,就像学会了在那些深夜归来的脚步声里假装已经睡着。
但她开始记录。
不是刻意地、有计划地记录,而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式的留意。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没有标题,里面只有一些数字和简短的文字:
4.10 饭局,凌晨1:20回,挂电话
4.17 说加班,11:40回,身上有香水味(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4.22 接电话走开,回来说是工作
4.29 周末说和朋友去怀柔,没带我去
她每次写下这些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也许真的是工作,也许香水是同事的,也许不带她去是因为真的不方便。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像一个神经质的、不信任伴侣的可悲女人。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
她想弄清楚,这些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扎她,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记录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至少,她可以知道自己没有疯,那些针是真的存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