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有一次她问。
江慕远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大学时候。”
他没有说跟谁学的,林溪也没有问。她学会了不去触碰那些她不该碰的话题,
学会了在那些微妙的停顿里保持沉默。这不是她想要的状态,但这是她选择的状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暗礁险滩,只是安静地、不容置疑地向前流淌。
林溪有时候会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不是每一段爱情都要轰轰烈烈,平淡也是一种幸福。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根刺也许真的可以慢慢长进肉里,变得不那么疼了。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照你想要的方向走。
它会先给你一切,让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然后把一切从你手里夺走,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
那个转折点,发生在来年春天。
叶知秋要回来了。
北京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四月初的玉兰就开了。
江慕远公寓楼下那条街上种了一排玉兰树,白色的花朵硕大而沉默地绽放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访客,安静地宣告着季节的更替。
林溪很喜欢那些玉兰花。
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一眼,如果风不大,花瓣还挂在枝头,她的心情就会好上一整天。
“等花瓣落下来,地上铺满一层白的,特别好看。”她对江慕远说。
江慕远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玉兰花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了几秒钟,嗯了一声,说:“走吧,要迟到了。”
林溪注意到,他最近经常走神。
不是那种工作太累的恍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失焦。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但什么也没在看;会在她说话的时候点头,但问他说了什么,他答不上来;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为她睡着了,悄悄起身去阳台抽烟。
她问过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他说没事,最近项目赶进度,有点累。
林溪相信了。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四月三号那天晚上,江慕远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林溪正窝在沙发上看书,余光扫到那道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叶”。
只有三个字:“我回来了。”
林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她手里还捧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书页停在第一百二十三页,上一行写着:“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痕也永远在。”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次。
江慕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身上穿着灰色的家居服,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
他看到林溪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样,但茶几上的手机位置似乎动了一点。
“有人给你发消息,”林溪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没看内容,只看到名字。”
江慕远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停在头顶。
他看了林溪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走过去拿起来,划开屏幕。
林溪没有看他的表情。她低头翻开那本书,继续看第一百二十三页后面的内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听到浴室的门再次关上了。
江慕远在浴室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透过磨砂玻璃门,林溪能看到里面亮着灯,有模糊的人影来回走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没有在洗澡,水龙头没有开,他只是在那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里,一个人待着。
林溪继续看书,一页,两页,三页。字在她眼前排列组合成句子,句子组成段落,段落组成故事,但她的脑子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只是在翻页而已。
江慕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在林溪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度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
“叶知秋,”他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前女友。她回国了,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想约几个老朋友吃个饭。”
林溪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你想去就去,”她说,“老同学聚一聚,正常的。”
江慕远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他有些不安。
“你不介意?”他问。
林溪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但江慕远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介意?”她说,“你跟她已经分手了,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我相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给他一个最后的机会。
江慕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
他把林溪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
林溪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海洋调的,像夏天的风。
但她知道,那个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的男人,心里想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