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醒的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念念今天乖不乖”,有时候是“公司怎么样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有一次他忽然说:“林晚,你还记得我们在大学图书馆,你递给我的第一张纸条吗?”
“记得。我说‘好,但别迟到’。”
“我当时看到那张纸条,觉得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在答应我,却还要加一个条件。”
“因为你迟到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迟到过。”
“你迟到过。你迟到了两年。”
他沉默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林晚,如果还有时间,我想把迟到的这两年补上。”
“来不及了。”
“我知道。”
他们说“来不及”的时候,语气都很平静。不是因为不遗憾,是因为遗憾太多了,多到说不完,所以干脆不说了。
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林晚从公司到医院,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走进病房,看见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
光华楼的草坪上,他穿着白T恤,她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照片是他让她从家里带来的。她上次来的时候,他说“帮我把那个相框拿来吧,就是床头柜上那个”。她知道是哪个。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离婚以后她也没有收起来,它就在那里,隔着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把相框带到了医院,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现在相框就在他枕头边,他侧着头,看着照片里的他们。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
“林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结婚,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
“你想过吗?”
林晚想了一会儿。“可能还是朋友。可能各自遇到别的人。可能比现在幸福。”
“你觉得跟我结婚不幸福?”
“前半段幸福,后半段不幸福。”
“哪个半段更长?”
“后半段。”
他苦笑了一下。“我做错了很多事。”
“不是很多。是每一个关键节点,你都选了最错的那条路。”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不是公司上市,不是拿到融资,是我们在出租屋的那几年。你做饭难吃,我不会煮粥,水管漏水,冬天没暖气。但每天晚上我都盼着回家,因为你在。你在,家就在。”
林晚没有说话。
“后来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公司,有了念念——我什么都有了,但我把你丢了。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是把你弄丢了。我一直以为你还在这里,就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走。我忘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会疼,你会走。你不是我人生里的一件家具。”
他转过头,看着她。“林晚,我不求你别走。你已经走了。我只想说,谢谢你曾经在我身边待过。那是我的福气。我把它弄丢了,是我不好。”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景舟,”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骗,骗不过了就躲。你从来没有把另一个人当成跟你并肩站着的人。你不相信有人扛得住你扛的那些东西。”
“你错了。有人扛得住。她只是没有被你给机会。”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林晚站起来,“今天的事情,今天做完。”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
她放下水杯,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她拧开润唇膏的盖子,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一下量,然后轻轻地涂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还是干的,比前几天更干了,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涂润唇膏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是没有躲开。
她做完这些,坐回椅子上。
“林晚。”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能不能唱个歌?”
“我不会唱歌。”
“你唱过。念念小时候你唱过摇篮曲。我在门口听到过。”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她唱得很慢,音调不太准,可能是太久没唱了,也可能是她本来就不会唱。
但那首歌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听起来比任何一首歌都好听。
陆景舟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林晚唱了三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醒着。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看到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床单,像在打拍子。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雪落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