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深秋,北京。
国贸三期七十八层的落地窗外,整个北京城铺展在眼前,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林晚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色西装,利落的短发,锁骨下方没有多余装饰。她已经很久不戴首饰了。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微妙。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林总,陆总让送来的。”
陆总。陆景舟。她的丈夫,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她大学时期的恋人,她女儿的父亲。
“放下吧。”林晚说。
助理没有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别说。”
助理张了张嘴,走了。
林晚太了解她要说什么了。
那些事,她比助理知道得早,知道得多,知道得详细。
她只是不说。不是不敢,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不想,而是一种很清醒的、近乎冷酷的不想。
窗外有架飞机从东向西飞过,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
她看着它消失,把杯子里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苦吗?苦。
但她已经习惯了。
二零零七年,上海,复旦大学。
新生入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九月的上海还很热,礼堂里的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林晚坐在第五排靠右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翻着新生手册,等待典礼开始。
台上,校领导讲完话之后,是新生代表发言。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上台,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土木工程系一班的陆景舟。”
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普通话里带着一点江南的口音,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手册。
麦克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台下嗡嗡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扭头看音响师的方向。
音响师在角落里手忙脚乱地拍打设备,但什么用都没有。
台上的陆景舟停了两秒。
他转过头,朝音响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放在一边。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土木工程系一班的陆景舟。”
没有麦克风,他的声音依然传遍了整个礼堂。
不是靠嗓门大,是靠一种很奇特的穿透力——他的声音不炸,但很聚,像一束光,直直地打到最后一排。台下安静了。
他开始讲。讲理想,讲现实,讲他看到的一则新闻——某个偏远山区的一座桥塌了,孩子们要绕十几里山路去上学。
他说他想建不会塌的桥,想修不会断的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激昂,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多年的事实。
林晚又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了不止一眼。她从头到尾听完了他的发言,在他讲到那座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演讲者那种训练有素的眼神,是那种真的看到了什么、真的想去做什么的眼神。
她记住了一个名字:陆景舟。
典礼结束后,林晚走出礼堂,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打开新生手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土木工程,陆景舟。写完她又觉得好笑,划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景舟也注意到她了。
他在台上的时候,视野里是模糊的一片,几百张脸像一堆没有焦点的照片。
但他记得,在他讲到那座桥的时候,台下有一个女生抬起了头。她隔着好几排座位看着他,表情不是崇拜,不是感动,而是——审视。像一个考官在打分。
他讲完下台的时候,特意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太多了,他没找到。
开学第三周,他们在图书馆正式相遇了。
十一号楼三层的文史阅览室,林晚常去的位置在三楼靠窗。
那天下午没课,她占了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理》,正在做笔记。对面坐着一个男生,她没注意是谁。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抬起头活动脖子,余光扫到对面那个人正在看她。她转过头,对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他先开口了:“同学,你是不是经济学院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她面前的书:“《经济学原理》。这门课经济学院大一上学期就开了,别的学院一般都是选修。”
“你很了解?”
“我室友的女朋友是经济学院的,听她说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室友的女朋友,是他提前打听过经济学院的课程设置,专门跑到这个阅览室来碰运气的。
“你呢?”林晚问。
“土木工程。”
“哪个班?”
“一班。”
“新生代表?”
他愣了一下:“你记得?”
“麦克风坏了那个。”林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挺厉害的,不用麦克风也能让最后一排听见。”
“你坐在第几排?”
“第五排。”
“那不算最后一排。”
“但我听力很好。”林晚说,“我还听见你说想建不会塌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