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头发有些凌乱。
他穿着昨天的月白色长衫,衣领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茶渍,又像是泪渍。
“是你。”他说。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说。”
“我要离开顾府。”
顾景琛的手停住了。
他正在翻书页,手指夹在纸页中间,僵在那里。过了几秒,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苏念。
“去哪里?”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的妻子。”苏念说,“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没有契约,没有任何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理由。你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沈清辞。我嫁你,是因为我家里人逼我。现在真相大白了,你的仇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假装是一对夫妻。”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是花园,桂花树下有一个丫鬟在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你家里人那边——”
“我会自己跟他们说。”苏念打断了他,“我不是他们的棋子,也不是你的替身。我是苏念。我一个人可以活。”
顾景琛转过身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半明半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
“你走之前,”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是谁?不是苏念——苏念不是你这个样子。苏念胆小、懦弱、遇事只会哭。你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苏念看着他,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是一本话本里的女主角,她觉醒之后不想按剧本走了。他不会信的。
“我是苏念,”她说,“只是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什么?”
“不再害怕被你抛弃,不再害怕被当作替身,不再害怕一个人活不下去。”她站起来。
“我以前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一个会跪祠堂但也会站起来的人。”她笑了一下,“顾景琛,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困在过去里的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走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念。”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愿意重新开始呢?不是把你当替身。是以你——苏念——这个人的身份。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苏念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暖暖的。
“顾景琛,”她说,“你连我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颜色?”
“鹅黄色。”她说,“我喜欢鹅黄色。不是月白色,不是大红色。是鹅黄色,像小鸡绒毛的那种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顾景琛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鹅黄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沈清辞之外,还有另一个女人的颜色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