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说了,得罪的是顾家表小姐。如果他不说,得罪的是顾家少夫人。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苏念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银子不大,五两左右,是她从嫁妆里翻出来的。五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米。
“我不是要收买你。”苏念说,“这是你帮我找账本的辛苦费。你不需要作证,不需要出堂,只需要让我看一眼账本,我自己记。”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从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纸张泛黄,墨迹有些已经洇开了。
他翻到去年秋天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八月,九月,十月……他的手停在了九月的那一页。
“九月十四,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掌柜指着那行字,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苏念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墨迹是黑色的,略微发灰,是那种放了快一年的老墨的颜色。
在林府丫鬟四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代林婉清小姐购。
“这行字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掌柜说,“那天来买药的丫鬟说,是林小姐要的,林小姐的哮喘犯了,需要用这味药做引子。我当时觉得奇怪——雪上一枝蒿是大毒的草药,治哮喘一般用麻黄,用雪上一枝蒿的极少。但林小姐是老主顾,我不好多问。”
苏念把那行字记在了心里。然后她问:“还有别的记录吗?这味药,后来又买过吗?”
掌柜又翻了几页。
“九月二十一,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九月二十八,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钱。十月初五……”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念。
“十月初五,没有来。因为沈姑娘十月初四去世了。”
苏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每隔七天买一次,每次三钱。
雪上一枝蒿的毒性是累积的,三钱不会致死,但连续服用十次以上,就会对心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沈清辞从九月十四开始喝那包花茶,到十月初四去世,正好二十天。
二十天,喝了三次茶——每次泡茶用不了多少,但那包花茶里掺了足够让她丧命的量。
“掌柜的,这本账册,能不能借我几天?”
掌柜的脸色白了:“夫人,这……这要是被人知道账册到了您手里,我这家店……”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苏念说,“三天。三天之后,我亲自送回来。”
掌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用一块蓝布包好,递给了她。
“夫人,”他说,“您小心。林小姐不是好惹的人。”
苏念接过账册,放进袖子里。
账册不大,但很重——不是重量,是分量。这是一条人命的重量。
她走出济世堂的时候,阳光更烈了。
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让阳光晒了晒自己的脸。
她想到了小荷,想到了那个十五岁的、还有三个月可活的丫鬟。
她想到了账册上的那几行字,想到了林婉清温婉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刀子。
她想到了顾景琛。
她想到了他跪在沈清辞灵前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空洞。
那种空洞不是因为失去了最爱的人,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不是沈清辞的救世主,不是顾家的希望,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未婚妻被人毒死了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苏念不恨他。她甚至有一点点同情他。
但同情不等于原谅。他不会因为她同情他就不再是一个把她当替身、把她扔进祠堂、掐她脖子的人。他不会因为他也受过伤就变得无辜。
她转过身,往云栖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