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我会从留置针里推麻药,”他说,“会有一点疼,然后你会觉得困,很快就睡着了。”
她点了点头。
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正好在她的正上方,灯面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产房也有这样一盏灯,也是这么亮,也是这么冷。
不一样的是,那盏灯迎接的是一个生命的开始。
这盏灯,送走的是一个生命的结束。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医生,”她说,“等一下。”
麻醉医生停下来看着她。
“没事,”她说,“就是……能不能快一点?”
麻醉医生没说话,点了点头。
麻药推进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灼热,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有一根滚烫的线从她的血管里穿过去。
然后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监护仪上发出均匀的“嘀——嘀——嘀——”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人听到的水面上的声音。
最后一个念头是:谢谢你啊,梦里的那个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观察室里很安静。
旁边床上没有人,护士站在门口写什么东西。
她动了一下,小腹传来一阵坠胀的痛,像重度的痛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自己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不晕。”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被温暖了一下,但身体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休息半小时就可以走了,”护士说,“注意事项我都写在单子上了,回去不要碰冷水,不要剧烈运动,一周后来复查。”
“好。”
护士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慢慢地喝完那杯水。
窗外的深圳阳光很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穿鞋,拿起包,走出了医院。
她没有哭。
从躺上那张床到走出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坚强。
是力气用完了。
哭也需要力气,而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做这个决定上。
门口有一个卖花的阿姨,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各种花。
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束很小的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挤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小鸡。
“姑娘,买束花吧,十块钱。”阿姨说。
陈知予停下来,掏出手机扫了十块钱,拿了那束雏菊。
她拿着花,站在医院门口,深呼吸了一次。
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打了辆车,定位设成公司。
在车上,她打开季度方案的文档,开始改第三版。
她不是工作狂。
她只是需要一些正常的事情来覆盖那些不正常的记忆。
方案需要改,数据需要核对,甲方需要哄——这些普通的事情,会帮她想起她是谁。
她是一个市场专员。
她不是一个在手术台上失去孩子的女人。
至少,她可以假装不是。
车开到公司楼下,她付了钱,下了车。
她拿着那束雏菊走进写字楼,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说:“陈姐,花好漂亮啊。”
“谢谢。”她说。
她走到工位,把雏菊插在一个喝完了酸奶的玻璃瓶里,倒了点水,放在电脑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旁边的同事小杨探过头来:“知予,你上午请假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去看了个医生。”
“哦哦,那就好。对了,明天那个客户的需求变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正在改。”
她说话的语气很正常。
她的表情很正常。
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裤上还垫着医院给的卫生巾,上面有暗红色的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行永远不会发给任何人的话。
“三月,对不起。妈妈还没有准备好。”
她改完了方案,发了出去。
然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深圳的晚霞很好看,橙红色的,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
她忽然想起陆时衍。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晚霞的傍晚。
他们在深圳湾公园散步,晚霞映在海面上,他说“你看,天空在烧”。
她说“那是晚霞,不是火”。
他说“晚霞就是天空在烧,烧完了就天黑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很蠢,但又莫名地浪漫。
现在她知道了,晚霞烧完了,确实就天黑了。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拿着那束雏菊,下了班。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着,一只手拿着花,一只手拉着吊环。
花被挤歪了,她用手把它扶正。
旁边一个阿姨看着她说:“姑娘,这花真好看。”
“谢谢。”她说。
她回到出租屋,把雏菊放在餐桌上,换了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她吃了面,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还是平坦的,柔软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个跳动了八周多的、像豆子一样大的心脏,已经不再跳了。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