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拽着一个米老鼠气球,气球的线扫过她的手臂,痒痒的。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旁边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一个阿姨停下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阿姨犹豫了一下,走了。
她就那样蹲了很久。
久到保安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才站起来。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发现妆已经花了。
她的睫毛膏不防水,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
她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
不是她的新住处,是他们一起住过三年的那间公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仪式感,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说“回我家”而不是“回家”。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房东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已退租,新租客本周入住,请勿按门铃。”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她忘了把钥匙还给陆时衍,他也忘了要。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转不动。
房东换了锁。
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铜色的,有三把,一把大门,一把房门,一把信箱。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银色的小环上,小环上还挂着一个皮卡丘的挂件,是陆时衍有一年圣诞节在公司的 secret santa 活动上抽到的,他觉得太幼稚了,随手扔给了她,她一直挂着。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累。
三年的感情,最后浓缩成一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她把钥匙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
皮卡丘在桶底翻了个身,黄色的身体上沾了一点灰。
她转身走了。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睫毛膏糊了一脸,风衣皱巴巴的,看起来像一个刚被生活揍了一顿的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陈知予,成年人分手的正确方式,就是不要哭。”
然后她哭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侧身走进了电梯。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是深圳七月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白花花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太阳底下,让阳光晒干她脸上的泪。
路过的外卖骑手按了一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
三个字。
不是“我到了”,不是“平安”,就是“落地了”。
像在完成一个流程,像在打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深圳的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站入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一辆改装过的自行车,后座上架着一个油桶改成的炉子。
烤红薯的味道在热气里弥漫开来,甜腻腻的,和地铁站里的空调味混在一起。
她以前和陆时衍路过这里的时候,他总会买一个,一人一半,用塑料袋捧着,边走边吃。
他喜欢吃皮烤焦的那部分,她说那部分致癌,他说“致癌的东西多了,活着就是为了开心”。
她今天没有买。
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地铁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到一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不多,有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对面,婴儿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她知道,湖面下面有东西在动。
很深的地方,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东西,会在三十七天之后,彻底浮上来。